|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
|
|
▼往昔的居民;冬天的來客 我碰上過幾次快樂的暴風雪,在火爐旁度過許多愉快的冬天的夜晚,聽憑大雪在外面瘋狂地打旋兒,就是貓頭鷹的尖利呼叫也被壓了下去。許多個星期過去了,我外出散步只碰上了偶爾來林子裡砍伐木柴的人,見他們拖著木柴向村子裡走去。但是,這些大自然的要素卻幫助我在森林最深的積雪裡開闢出一條小路,因為我一旦從雪中走過,大風便會把橡樹葉子吹進我的腳印裡,它們留在那裡,吸收陽光後把雪融化掉,這樣一來不僅給我的腳準備了乾燥的路面,而且在夜裡形成一條黑暗的線條,給我引路。 至於人類社會,我不得不使出點魔法,召喚這林子裡往昔的居民。我的同鎮居民中許多人都記得我房子附近的那條路,那裡曾迴響過居民們的笑聲和交談,一路兩旁的樹林中這裡那裡點綴著居民們的小花園和住房,儘管當時被樹林遮擋得比現在更加掩蔽。在一些地方,在我自己的記憶裡,松樹的枝杈曾會刮擦馬車的兩側,婦女和兒童不得不單獨地步行到林肯,一路上都在擔驚受怕,往往會身不由己地跑上一段距離。 雖然從主要路況看,這只是一條通向鄰村的不起眼的小道,或者說是樵夫們的專用道,但是它當初路況多變,曾讓行路人感到意趣盎然,在路人的記憶裡久久不肯離去。現在,空曠的田野從村子延伸向森林,而當時這條小道穿過一片楓樹林的沼澤地,許多原木是小道的路基,其剩餘部分毫無疑問仍然躺在當前這條灰塵滿處的公路的下面,從斯特拉頓,即現在的濟貧院農場,通向布裡斯特山。 我的豆田東邊,公路的對面,加圖·英格拉哈姆在那裡居住過,他是康科德村鄧肯·英格拉哈姆的奴隸,後者是一個鄉紳,康科德村的紳士;他為他的奴隸修建了一所房子,允許他住在瓦爾登森林——加圖,不是尤蒂卡的那個[1],而是康科德的這個。有人說加圖是幾內亞的黑人。有少數人還記得他的胡桃林中的一小塊田地,他把胡桃培育成林地,以便他年老時依靠胡桃生活;但是,一個年紀更輕膚色更白的投機家最後把林地買下。不過他目前也佔據了一所同樣狹長的房子。加圖的半掩半露的地窖洞仍然看得見,卻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來歷,因為一行松樹的枝杈擋住了行人的視線。那裡現在長滿了光滑的漆樹(拉丁文是Rhus glabra)和一棵最原始品種的黃花(拉丁文是Solidago stricta),長得枝葉茂盛。 這裡,就在我的田地的角上,離鎮更近一些,齊爾法,一個黑色婦女,住著一所小房子,她為鎮上的人織亞麻布,一邊織布一邊唱歌,在瓦爾登樹林裡引起陣陣迴響,因為她生就一條嘹亮的高嗓門兒。後來,在一八一二年的戰亂期間,她的住房讓英國士兵一把火燒掉了,他們是一些憑誓獲釋的俘虜,她當時碰巧不在家,可她的小貓小狗和母雞卻統統被燒死了。她過著一種非常清苦的生活,簡直算不上人的生活。一個在這一帶樹林常來常往的人記得,一天中午他路過齊爾法的房子時,聽見她和她的噝噝作響的鍋在一起唱歌——「你們全是骨頭,骨頭啊!」我還在那裡看見殘留在橡樹木頭裡的磚頭呢。 沿路而下,在右手邊,布裡斯特山上,住著布裡斯特·弗裡曼,「一個心靈手巧的黑人」,卡甯鄉紳的奴隸——那裡至今仍生長著布裡斯特栽種和培育的蘋果樹;現在已經是很大的老樹了,但是它們的果實吃起來依然野味十足,蘋果味兒很濃。不久前,我在老林肯墓地看到他的墓誌銘,一塊立在一旁的很小的墓碑,附近是一些英國擲彈兵的墳墓,他們從康科德撤退時倒下了——墓碑上寫著西皮奧·布裡斯特——他倒是有些資格叫皮奧·阿弗裡卡努斯[2]這一姓名——「一個有色人種」,好像他曾被褪過色似的。我從墓碑上看出來上面還特別強調了他是什麼時候死掉的;這倒是間接地讓我知道了他曾經在世上生活過。和他住在一起的是芬達,他的熱情好客的妻子,會為人掐指算命,卻讓人心悅誠服——塊頭大,身體圓,膚色黑,比黑夜的任何孩子還黑,這樣的球狀體,在康科德這地方是空前絕後的。 沿山再往下走,左手邊,在樹林的古道上,是斯特拉頓家族的地產的地界;他們家的果園曾經遍及布裡斯特山的坡道,但是很久以前就被油松剿殺,只有少數殘株,它們的根部仍然生長著許多繁茂的村莊樹木的野生品種。 走得離鎮子更近一些,你便來到了布裡德一帶,位於大路的另一邊,正好在樹林子的邊緣;曾有一個妖怪在這裡搗鬼,折騰出一些名聲,雖然這妖怪在古老的神話裡還沒有什麼名氣,但在我們新英格蘭生活中卻扮演著很顯赫很驚人的角色,如同任何神話角色一樣,有朝一日值得為他撰寫傳記;他剛來時打扮成一個朋友或者一個雇工,隨後便會搶劫並殺害主人全家——新英格蘭的妖怪;但是歷史一定不會把這裡上演過的所有悲劇全都寫出來;讓時間多多少少插一下手,讓悲劇緩和一下,蒙上一層蔚藍色的顏色吧。這裡流傳的最馬虎最含糊的傳說是,這裡曾經有過一個酒店;那口井也是傳說之物,為路人供給飲料,讓他的坐騎補充水分。在這裡,人們互相致意,聽聽新聞,說說新聞,然後接著上路。 布裡德的小屋一直存在了十二年,儘管很久沒有人住了。它與我的小房子大小差不多。它是被一些淘氣的小男孩放火燒掉的,一個總統選舉的夜晚,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當時住在村子的邊上,正忘我地看戴夫南特[3]的《崗迪波特》,那個冬天我患了瞌睡病——順帶說一下,我一直不知道這是不是家族的毛病,因為我有一個大叔刮鬍子的時候都能睡著,因此不得不星期天在地窖裡給土豆摘芽子,為的是保持清醒,保證安息日;要麼就是因為我努力閱讀查爾默斯[4]的《英國詩選》,一首也不放過,結果引起了昏睡。瞌睡把我的神經征服了。 我的頭離書本越來越近之際,火警的鐘聲大作,救火車疾如流星地趕上去,一群亂七八糟的男人和孩子在前面奔跑,而我竟一馬當先,因為我跳過了那條小溪。我們都以為火在樹林南邊很遠的地方燃燒——我們過去都救過火的——以為穀倉、商店,或者住宅,或者所有這些地方都著了火。「是貝克家的穀倉著火了,」有人驚叫道。「是考德曼寓所著火了,」另一個人肯定地說。隨後,明亮的火星升上了樹林的上空,仿佛屋頂掉下去了,我們大家都忍不住叫喊起「全康科德都來救火吧」!車輛疾駛而過,一路狂奔,還載滿了人,也許其中還有保險公司的代理人,他們是哪裡有火就要趕到哪裡去的;時不時地,救火車在後面響起來,顯得更緩慢更確定,落在了大傢伙兒的最後面,如同事後人們竊竊私語的,也許他們正是放了火又去報警的一夥也未可知。 這樣,我們繼續向前走,像真正的唯心主義者,拒絕了我們的感官的證明,直到在大路拐彎處,我們聽見了劈裡啪啦的爆裂聲,我們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牆那邊傳過來的熱度,而且意識到:天哪!我們就在著火的地方。火場近在咫尺,我們的熱情反倒涼下來了。一開始,我們想把一池塘水都澆上去;但是後來又聽憑它燃燒下去,小屋子燒得所剩無幾,根本不值得救了。 這樣,我們圍著救火車站著,擠來擠去,通過揚聲器宣洩我們的感情,或者壓低聲音提及世界目睹過的所有大火災,包括巴斯考姆家的商店著火,而且,在我們自己之間,我們想到如果我們及時地弄到我們的「桶」,又有一池塘水可以使用,我們可以把最後那場威脅人的最普通的火變成一場洪水。我們最終撤走時沒有搞什麼惡作劇——回去睡覺,看《崗迪波特》。但是,說到《崗迪波特》,我記起來序言裡有一段話說:機智就是靈魂的火藥——「多數人都並不具有機智,正如印第安人不瞭解火藥。」 第二天夜晚,碰巧我走過那條越過那些田野的路,時間也基本相同,聽見這地方有低低的哭泣聲,我在黑暗中靠過去,發現我認識這家族惟一活下來的人,他既是家族善行的繼承人,也是家族惡行的繼承人,只有他對這次大火還有興趣,趴在地上打量地窖的牆壁,眼瞅著下面冒上來的縷縷青煙,自言自語,一如他平常的習慣。他整天都在河邊草地那邊幹活兒,但凡有他自己可以利用的時間便來看望他的祖先和他年輕的歲月。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