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五一


  將近六十年前,一位老人經常在林子周圍已經暗下來時到這個湖邊來,他跟我說那時候他有時能夠看見湖上的熱鬧景象,鴨子和其他水禽都在戲水,周圍還有許多鷹在盤旋。他來這裡釣魚,駕著一隻他在岸邊撿到的古老的獨木舟。說是獨木舟,其實是由兩棵白皮松經過鑿挖打造在一起,並且把兩端都砍削得方頭方尾。它的樣子很笨拙,然而經久耐用,多年不壞,很久以後才被水泡爛,也許沉到湖底了。他不知道那獨木舟是誰家的;它應該屬於瓦爾登湖吧。老人習慣把山核桃樹皮擰在一起,做成他的錨的纜索。

  還有一個老人,是一個陶器工,在大革命[6]前一直住在這湖邊,曾經跟他講過,這湖底有一個鐵箱子,他曾經看見過呢。有時,那個鐵箱會漂到岸上來;可是你要是接近它,它便會沉回到深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很高興聽說那只古老的獨木舟,它取代了一隻印第安人的木舟,也是用白皮松做成的,不過建造得更好看一些;那只古老的獨木舟或許就是人們在岸邊看見的第一棵樹,後來看樣子倒伏在水裡,漂浮了幾十年,成為這湖裡最合適的船隻了。我記得我最初向湖水深處看時,湖底躺著許多樹樁,清晰可見,可能是大風過去把它們吹倒了,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砍伐後丟棄在了冰面上,因為那時候木材更不值錢;不過,現在它們大部分都不知去向了。

  我第一次在瓦爾登湖上划船時,它四周完全被又茂密又高大的松樹和橡樹林包圍起來,在湖的一些小灣裡葡萄藤爬過了湖邊的樹,形成了陰涼地,小船可以從下面穿過。形成湖岸的那些群山很陡峭,山上的樹木很高,倘若你從西端往下俯瞰,這裡看上去像一個圓形劇場,適合某些田園的舞臺演出。我還年輕的時候在那裡消磨了許多時間,像輕風一樣飄浮在湖面上,把我的船劃到湖中央,仰身躺在座位上,時值一個夏天的上午,夢境一般地醒著,船觸到沙灘了我才完全醒過神來,翻身起來看看我的命運把我推到哪邊湖岸了;那些日子,無所事事是最吸引人的事業,最豐產的事業。

  許多個上午,我都懶洋洋地度過,寧願把一天中最珍貴的時光就這樣虛擲掉;因為我是富有的,倘若算不上有錢,充滿明媚陽光的時光和夏天的日子卻是富有的,於是就大把地揮霍;我沒有把時光浪費在工作間或者老師的講臺上,我並不感到後悔。但是,自從我離開湖岸後,伐木者對林木愈加濫砍濫伐,現在起許多年後都不能在樹木間的林陰道上徜徉了,偶爾從樹林裡看到的湖水的景致也不復存在了。我的繆斯[7]如果從此沉默了,她是情有可原的。鳥兒棲身的林子全都被砍伐了,你還能指望它們唱歌嗎?

  現在,湖底上的樹樁、古老的獨木舟和幽暗的環繞的樹木都不見了,村民連湖在什麼位置都不知道,沒有來這湖裡洗浴和飲用,卻想著把它的水,這至少應該像恒河一樣神聖的水啊,通過管子流到村子裡洗刷他們的盤碟!只需開啟一個軟塞兒或者擰開一個開關便使用瓦爾登湖的水呀!這魔鬼一樣的鐵馬,它那震痛耳鼓的聲音在鎮上傳遍了,它的蹄腳已經把沸騰泉蹚渾了,而且把瓦爾登湖畔所有林木吞噬的也正是它;這匹特洛伊木馬啊,肚子裡匿藏了成千個人,是經商的希臘人構想出來的!國家的角鬥士,那個摩爾廳的摩爾[8]哪裡去了?向它迎過去,就在「深深切入」那地方對付它,在這個得意忘形的害人蟲的肋骨之間把復仇的長槍刺進去吧。

  不過,我所瞭解的所有品質中,也許瓦爾登湖的品質是最好的,它最好地保持了它的純潔。許多人曾經被比作瓦爾登湖,然而只有少數人配得上這一美譽。儘管砍伐者把湖岸周圍的樹木這邊砍光了再砍那邊,愛爾蘭人在湖邊修築了他們的茅屋,鐵路已經修到了湖的邊緣地帶,挖冰人曾經不斷鑿冰去賣,但是瓦爾登湖本身是不會變的,還是我年輕的眼睛所看到的湖水;一切變化都發生在我身上了。瓦爾登湖產生過無數的波紋,卻沒有留下一道永久的皺紋。它是永葆青春的,我仍可以站在湖畔,看著一隻燕子真真切切地俯衝向水面,像過去一樣從湖面上叼走一條小蟲子。

  我今天夜晚又觸景生情,仿佛二十多年前我並沒有幾乎每天看到它似的——嚄,這就是瓦爾登湖,我許多年前發現的那同一個林中湖泊;去冬在哪裡砍伐了一片樹林,今春另一片樹林便會依湖而生,如同過去一樣蓬蓬勃勃;同樣的思想也如那時一樣湧上心頭;對湖本身與湖的創造者來說,還是同樣的流動著的歡欣,還是同樣的幸福,而且對我來說也許是同樣的歡欣,同樣的幸福。瓦爾登湖一定是一個勇敢之人的創造,他不會耍任何陰謀詭計!他用自己的手圍起了這湖水,用他的思想把湖水加深,把湖水澄清,而且在他的遺囑中把它留給了康科德。我在它的臉上看見了同樣的映象;我真想問一句:瓦爾登,是你嗎?

  我的簡樸的夢,
  不能粉飾詩行;
  我無法更近地走向上帝和天堂
  卻能夠更近地活在瓦爾登湖旁,
  我是湖邊的石岸,
  也是吹過的清風;
  我手裡緊抓
  湖的水和沙,
  湖的至深的勝地
  高居我的思想裡。

  火車從來沒有停下來看看瓦爾登湖;不過我可以想見,火車的司機、司爐和司閘員,還有那些有月票的旅客,是經常可以看見的,是能更好地欣賞瓦爾登湖景色的人群。司機在夜間不會忘記它,或者說司機的天性不會忘記它,而在白天司機至少會看見一次這湖畔嫺靜的純潔的姿容。哪怕只是這一瞥,就能夠把國務街沖洗一新,把蒸汽機上的煙垢沖洗乾淨。有人提議說,瓦爾登湖的水堪稱「上帝的水滴」。

  我說過,瓦爾登湖沒有看得見的入水口和出水口,但是它一方面和佛林特湖遙相呼應,間接地連接在一起,佛林特湖地勢比較高,在這一帶有一個小湖鏈;另一方面,它明顯地直接和康科德河連接,而這條河地勢較低,一個相似的小湖鏈穿插其間,在別的地質學時期這條河也許氾濫過,只需稍稍疏通一下——這是上帝禁止的——它還可以流經這一帶。倘若可以這樣矜持地簡樸地生活,像隱士一樣生活在樹林裡,讓生活獲得如此神奇的純潔性,一旦看見佛林特湖相對不潔的湖水和瓦爾登湖水混合在一起,或者看見瓦爾登湖水流進海洋白白浪費它的甘甜,誰能不感到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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