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三二


  在那場大雪的早上,風雪還在肆虐,天寒地凍,沁人肌骨,我聽見他們的火車頭鈴聲發出渾濁的響聲,從他們寒冷的呼吸構成的霧堤裡鑽出來,宣佈列車來了,沒有誤點,根本沒有把新英格蘭東北來的暴風雪放在眼裡,我看到那些鏟雪者們全身覆蓋著積雪和冰霜,他們的頭一直沖著推雪板,而推雪板推下來的可不是雛菊和田鼠洞,而是像內華達山上的板岩,是在宇宙外面佔據位置的東西。

  商業出乎意料地自信、端莊、機警,勇於進取而且不知疲倦。它採用的方法非常自然,遠在許多不現實的事業和各種感情的實驗之上,因而才能獲得獨到的成功。我一看見貨運列車咣當咣當經過,便會感到神清氣爽,心胸開闊,我聞得到從常碼頭到香普蘭湖一路上貨物散發出來的氣息,因此我會想起外國各地、珊瑚礁、印度洋、熱帶的氣候以及地球之外的地域。我覺得更像這世界的一位公民,這是因為我看見了棕櫚葉,想到來年夏天新英格蘭有多少淺黃髮的頭上會用它遮擋;也是因為我看見了馬尼拉的大麻、椰子殼、舊繩索、黃麻袋、廢鐵和鏽釘子。

  一車的破船帆要是造成紙,印成書,然後讀起來也許更容易,也更有意思。誰能夠把自己經歷暴風雨的過程寫得栩栩如生,堪與這些舊船帆所經歷的驚濤駭浪相比呢?它們是校樣,卻根本不需要校對。緬因森林的木材從這裡經過,上次河水上漲時沒有運到海上去,因為後來要運出去以及鋸成木板的費用問題,每一千元增長了四塊錢,包括松樹、雲杉和雪松——質量有一等、二等、三等和四等之分,可前不久所有木料還只有一個質量標準,價格搖擺在熊、駝鹿和北美馴鹿的價位之上。隨後隆隆經過的是托馬斯頓石灰,一流的貨物,將會運到很遠的山區才逐步把貨卸掉。

  這些成麻袋裝起來的破布,顏色五花八門,質量有高有低,棉花和亞麻使用到了最低的程度,是穿戴的最後結果——它們的圖案這時再沒有人叫好了,除非在米爾沃基,因為那些曾經十分風光的衣物,英國的、法國的或者美國的印花布,方格布,平紋細布,等等,既來自時尚的社會也來自貧窮的社會,在這裡將要變成一種顏色的紙,或者寥寥數種顏色的紙,然後將會在上面撰寫出真實生活的故事,有的關於上層社會,有的關於底層社會,全都是根據事實寫成的!這一節封閉的車廂散發出鹹魚的腥味,強烈的新英格蘭商業味道,讓我想起了大海濱和漁業的情景。誰沒有見過鹹魚什麼樣子?它是為了這個世界徹底醃制出來的,這樣一來就不怕任何東西把它弄壞了,讓代代相傳的聖人們都感到無地自容。

  有了鹹魚吃,你可以掃大街,可以鋪大街,掄起斧頭把木材劈開;有了鹹魚吃,卡車司機可以為自己與自己的貨物遮陽避雨,兼程趕路——還有生意人,一如康科德的一位生意人曾經做過的,把一條鹹魚掛在自家的門上當招牌,生意開張時懸掛起來,直到最後就連他的最老的主顧都認不出來它是動物、蔬菜還是礦產了,沒准還會當作一片純正的雪花呢,不過一旦你把它放入鍋裡蒸煮一番,它出鍋時依然是一條美味可口的鹹魚,成為星期六晚餐的一道美味。接下來是西班牙的牛皮,上面的尾巴還卷著圈兒,還有著公牛們皮毛在身時在西班牙本土大草原上撅起尾巴奔馳的棱角——一種執拗的痕跡,表明所有與生俱來的缺陷是多麼沒有希望校正,多麼沒有希望治癒。

  我承認,從實用的角度講,在把人的真實脾性認識透徹時,我也不希望改變它,好壞隨它去,生存的現狀就這樣子。東方人說得好:「一條雜種狗的尾巴可以加溫,可以壓迫,可以用帶子捆綁,花了十二年工夫擺弄它,到頭來它還是會回到它的老樣子。」對於像這些牛尾巴這樣根深蒂固的東西,惟一行之有效的治癒方法是把它們打成糨糊,我相信一般情況下這就是它們的下場,然後它們發揮粘連的作用。瞧瞧那裡還有一大桶糖蜜或者一大桶白蘭地,將會運到佛蒙特的克丁斯韋爾,交給約翰·史密斯先生,青山地區的一個生意人,他是為了自己住處一帶的農夫們從國外進口的,現在他也許站立在貨艙高處,思考最近到達海岸的貨物會給他造成什麼樣的價格影響,及時告訴他的顧客,如同這天早上之前他告訴過他們二十遍一樣,他盼望著下一班火車會運來頭等貨色。這消息登在《克丁斯韋爾時報》的廣告欄裡。

  這批貨物運來了,另一批貨物運走了。火車呼嘯飛馳的聲音提醒了我,我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看見一些長長的松樹,無疑是在遙遠的北部砍伐下來的,插了翅膀似的一路飛過青山和康涅狄格州,好像一支箭在十分鐘時間裡穿過城鎮,人們還來不及多看一眼,就

  立起一桅杆,
  壯威大旗艦。[8]

  聽聽吧!運牛的火車來了,裝載著成千座山間的牛羊,羊圈、馬廄和牛圈都懸浮在了空中,手持棍子的驅趕牛羊的人,置身於羊群中間的小羊倌,只有山中的牧場該在哪裡在哪裡,其餘的該來的都來了,它們在火車上呼呼打著旋兒,好像九月的陣陣秋風從山上吹起的葉子。空中傳來牛犢兒和羊的咩咩叫聲,公牛們的穿行之聲,仿佛一個放牧牛羊的山谷正在通過。領頭的老頭羊搖響它的鈴鐺時,群山真的像公羊一般跳躍起來,小山堆如同羊羔兒在蹦跳。

  列車中間是一車廂趕牛羊的人,現在和他們放牧的牛羊同車而行,他們不再驅趕牛羊了,可是他們仍然拿著放羊棍,好像那就是他們司職的象徵物。可是,牧羊狗哪裡去了?對牧羊狗來說,這可是羊群大潰散哪;它們完全被羊群甩開了,它們的嗅覺也不管用了。我仿佛覺得它們在彼得博羅山後面汪汪吠叫,要麼在青山的西坡上氣喘吁吁地奔跑呢。它們不會參加牛羊的宰割。它們的職責也到頭了。它們的忠誠和靈性現在不行了。它們灰溜溜地溜回他們的狗窩,也許跑到了荒野,與狼和狐狸結成了聯盟。所以,你的牧人生活像刮過一陣旋風,消失了。但是,鐘聲響起來,我必須躲開軌道,讓列車過去——

  鐵路于我是何物?
  一直沒有探究過
  鐵路哪裡是盡頭。
  穿越幾條溝與壑,
  只為燕子鋪堤岸,
  敢把黃沙掀起多,
  卻讓黑莓長成片,

  可是我穿過鐵路,好像走過樹林中的車路。我不會讓它的黑煙和蒸汽遮擋住眼睛,不會讓它的嗚嗚鳴笛震聾了耳朵。

  眼下,列車已經過去,所有躁動不安的世界也跟隨列車去了,湖中的魚兒不再感覺隆隆的震動,我比方才感到更加孤獨。漫長下午的其餘時間,也許,我的沉思只會因為遠處公路上的車輛隱隱約約的響動而受到打擾了,不管是一輛車,還是一隊車。

  有時,星期天,我聽見鐘聲響起,林肯、阿克頓、貝德福或者康科德的鐘聲,風向合適的時候,那就是一種隱約可聞、溫馨悅耳的旋律,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自然的旋律,在曠野上回蕩真的相得益彰,聲聲悅耳。樹林遠處的上空,這種旋律與一種顫動的嗡嗡迴響遙相呼應,仿佛地平線上的松針就是豎琴上的一根根琴弦被撥動了。所有聲音,只要在最大可能的距離裡聽得見,都會產生一種同樣的效果,成為那宇宙七琴弦的顫音,就像極目眺望時看到的最遠處的山梁,由於飄蕩在空中的氣體的作用,罩上了一層淡藍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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