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二三


  我第一次在樹林裡住下來,也就是說,開始在樹林裡晝夜生活,巧得很,那天正好是獨立日,也就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當時我的房子還沒有為過冬收拾停當,僅僅可以遮擋風雨,還沒有泥灰,沒有修起煙囪,牆壁使用的是風雨侵蝕過的木板,牆縫很大,夜裡寒氣襲人。砍劈過的直挺挺的立柱露著白碴兒,門窗的框架剛剛刨過,房子因此看上去清新而通風,尤其一大早起來,木頭飽浸了露水,我不由得會想入非非,覺著大中午一些清香的樹膠會從木頭裡流出來。

  由於想像的作用,一整天房子都或多或少保留著這種晨曦中的特色,讓我想到前一年參觀過的修在山頂上的一座房子。那是一所通風良好、沒有泥過的小屋,適合接待一名旅行的神仙,女神也可以在裡面舞袖曳裙的。風兒從我的居所刮過,正如同席捲山梁,嗚嗚咽咽,斷斷續續,或如人間的樂曲從天上落下幾個片斷。晨風吹個不停,永不停息,創世的詩篇沒有間斷;但是很少有多少耳朵聽得見它。奧林珀斯山[3]在人世間的外面才有,無處不在。

  過去,除了一艘小船,我擁有的惟一一所房子是一頂帳篷,夏天裡我偶爾外出郊遊還使用一下,至今仍疊放在我的閣樓裡;但是那艘小船,幾經轉手,卻已經沉入時間的溪流了。具備了這所更加有質量的居所,我便已經大有進步,在這人世間有了安身之處。這間架,雖然修造得如此單薄,卻算得上一種圍繞我的水晶宮了,在我這個建築者身上是有反映的。它很有幾分聯想的效果,好似一幅素描畫兒。我無需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因為房子裡面的空氣依然新鮮。

  我坐在門後,與身置屋外沒有什麼區別,哪怕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裡。哈裡梵薩[4]說:「一所住宅沒有鳥兒,如同沒有調料的肉食。」我的住處卻不是這個樣子,因為我發現我成了鳥兒們的突然冒出來的鄰居;並非捉來一隻鳥兒關進了籠子,而是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裡與它們為伍。我不禁與那些經常飛進花園和果園裡來的鳥兒更加接近,而且與那些更野更刺激的林中鳴禽相距咫尺,它們從不或極少對著村民一展歌喉——比如畫眉,鶇鳥,紅色唐納雀,野麻雀,三聲夜鷹,還有許多別的會唱歌的鳥兒。

  我坐在一個小湖的岸旁,距離康科德村鎮以南大約一英里半,比這個村子略高一點,位於這個村鎮和林肯之間一片廣闊的森林中間,再往南兩英里便是我們惟一名聞遐邇的戰地,即康科德戰場;不過我在樹林裡的位置非常低,半英里外的對岸,如同其他地方,覆蓋著樹木,是我看得見的最遠的地平線。

  在最初的一星期裡,不管什麼時候向湖看去,它都給我冰鬥湖的印象,如同盤踞山側旁的山中小湖,它的湖底高出別的湖的水面,而且,太陽升起來時,我看見它脫去夜間的淡霧衣裳,這裡那裡,程度參差,它那柔軟的漣漪或者平滑如鏡的表面露了出來,而那些輕霧,幽靈一般,悄悄地散去,潛入樹林,如同某個夜間碰頭的集會正在解散一樣。露水看樣子懸在樹梢遲遲不肯離去,一直到很晚的時候,因為樹木生長在山側旁。

  八月裡,溫和的暴風雨時斷時續,這個小湖變成了最難能可貴的鄰居,這時候,空氣和湖水非常安靜,但是天空卻烏雲密佈,下午過半便是一派黃昏的寧靜氣氛,畫眉此起彼伏地啼叫,此岸彼岸遙相呼應。這樣的一汪湖水只有在這個時候才異常平靜;湖上空氣清亮的部分淺薄透亮,在雲團的籠罩下幽暗起來,湖水則明光閃閃,倒影重重,成了一個二重天,倒比天空顯得更舉足輕重了。附近一個山頭,新近砍伐掉了樹木,隔湖向南望去是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圖景,形成湖岸的重山間是一個開闊的缺口,重山對面的山坡彼此錯落著向下延伸,表明一條溪流從那個方向涓涓而下,穿過一條長滿樹木的峽谷,然而那裡並沒有溪水流淌。

  我的視角就介於此山與彼山之間,跳過附近綠色山巒向遠處眺望,地平線上出現了更高的山峰,染上淡藍的顏色。一點沒錯,踮起腳尖我能看見西北方向更藍更遠的閃爍多變的山脈,那些純藍的硬幣是藍天自己的模子鍛壓出來的;我這樣瞭望還看得見村鎮的一部分。但是向別的方向看去,即使從這個地點,我也看不見包圍著我的樹林上方或遠處是什麼。你的住所附近有水可謂得天獨厚,給你懸浮的感受,讓地球漂浮起來。

  水的價值,哪怕是最小的井,你向下面看去,也能看出地球不是毗連的大陸,而是間隔的島嶼。這可不能熟視無睹,如同井水可以冷卻黃油一樣重要。從這個山巔隔湖望去,看見了薩得伯裡草原,在洪水到來的時候我看得出草原高出一塊,也許是煙霧翻騰的峽谷形成的海市蜃樓的作用吧,如同一枚盆底上的硬幣,湖那邊所有的土地看上去宛如一層薄薄的浮皮,由於這層小小的橫亙的水面而隔絕起來,漂浮起來,而我猛然醒過神兒來,我就居住在這上面,不過是一片乾燥的土地。

  儘管從我的門邊一眼望去,視野更為狹窄,但是我並沒有感到擁擠或者局限,一點都沒有。牧場有的是,由我去想像好了。低矮的橡樹叢生的高地,從湖對岸升起,一直向西方的草原延伸,向韃靼式的大草原延伸,為所有流浪的人家提供了廣闊的存身之地。「人世間只有自由自在地欣賞廣闊的地平線的人,才能感受到什麼是幸福。」——達摩達拉說,因他看到自己的牛羊要求新的更大的牧場。

  地點和時間都變了,我居住得離宇宙的那些部分更近了,離歷史上最吸引我的那些時代更近了。我生活的地方很遙遠,如同天文學家夜間觀察的許多區域一樣遙遠。我們習慣於想像稀有而令人愉快的地方,存在於天體的某個因遙遠而更深邃的角落,仙后座的椅子形狀的後面,遠離了塵囂和煩擾。我發現我的房子實際上佔有了這樣一個偏遠的場所,永遠是新的,沒有玷污的,屬於宇宙的一部分。倘若安居在這些地方,靠近昴星團或者畢星團,靠近牽牛星或者天鷹星,是值得一做的話,那麼我真的是得天獨厚,離我早已拋離身後的生活同樣遙遠,那些星座只是一縷柔和的微光,照著我最近的鄰居,只有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才看得見。這樣的情形就是創造物的部分中我所居住的地方——

  世間曾有一牧人,
  思想一度比山高。
  羊群伴他在山間,
  為他生存供脂膏。

  倘若牧羊人的羊群總是走在比他的思想更高的牧場上,我們對牧人的生活應該想到什麼情景呢?

  每天早晨都是一次振奮人心的邀約,讓我的生活與大自然本身一樣簡樸,而且我可以說,同大自然本身一樣純真。我一直是奧羅拉忠實的崇拜者,與希臘人一樣。我起床很早,在湖裡洗澡;這是一種宗教似的活動,也是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人們說,成湯王的浴盆上刻著這樣的文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5]我理解這段話的含義。晨曦帶回來英雄的時代。在天剛濛濛亮的清晨,我打開門窗坐在家中,一隻蚊子在我的居所裡看不見摸不著地飛來飛去,嚶嚶嗡嗡的叫聲令我感動,好像我聽見了為美名歌唱的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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