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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〇


  若克·吉納爾特一下子就聽出這人不是硬充好漢,而是個瘋子。他曾經屢次聽說其人其事,可從未當真過,怎麼也不相信一個人會瘋傻至此。如今竟不期而遇,自然十分欣喜,可以就近打探一下種種傳聞的虛實。於是便說:

  「威武的騎士,請不必在意,也不要以為您眼下的處境有多倒霉。說不定這次跌絆反倒能化凶為吉。上天總是繞些稀奇古怪的彎子叫跌倒的爬起,讓貧窮的發財。」

  堂吉訶德剛想開口答謝,背後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仿佛有大隊人馬跑來。其實就是一匹馬狂奔而至,上面騎著一個小夥子,不過二十歲光景,一身綠錦緞的短上衣和肥腿褲,都緄著金邊,帽子斜扣在頭頂,打蠟的皮靴十分合腳,馬刺、短刀和佩劍都鍍了金,手裡拿著一支小巧的獵槍,兩邊腰間還別著手槍。若克聞聲回頭,只見來人模樣英俊,上前說道:

  「好漢若克,我是來找你的。我身遭不幸,你即便不能幫我脫難,至少也可給予少許寬慰。我知道你不認識我,還是讓我自報姓名,免得你摸不著頭腦。我叫克勞狄亞·賀若尼瑪,西蒙·富爾特的女兒。他是你的摯友,是克勞蓋勒·托熱亞斯的冤家,這人也是你的死敵,他們那一夥兒一直跟你作對。你也知道,這個托熱亞斯有個兒子,名叫堂維森特·托熱亞斯,反正兩個鐘頭以前還這麼稱呼。就是他害苦了我。我不打算細講我的不幸遭遇,簡單說就是這麼回事:他一見我就求愛,我信以為真,背著父親跟他好上了。女兒家即使閉門不出、嚴守閨範,可一旦鬼迷心竅,就有的是法子讓自己如願以償。

  「就這樣,他發誓娶我,我也答應嫁他,並沒有別的更親近的舉動。昨天我才聽說,他忘了對我的許諾,準備跟別人結婚,今天上午就要成親了。一聽這消息,我自然沒法忍耐,登時氣急了,趁我父親不在村裡,匆忙打扮成眼下這副模樣,快馬加鞭,在離這兒一萊瓜的地方追上堂維森特。自己不想抱怨,也不容對方分說,端起獵槍就開火,接著又用手槍補了兩下。我覺得至少讓他身中兩彈,頓時傷口裡鮮血汩汩,我總算奪回了自己的名聲。我撇下他就走,只見一幫僕人圍著他,不敢還手,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來找你,求你幫我逃到法國去投奔親戚,還望你想法保護我父親。堂維森特手下人很多,別叫他們惱羞成怒,拿他老人家出氣。」

  若克沒想到風姿秀逸的美人克勞狄亞居然如此剛烈狂放,做出這種事情。他說:

  「小姐先跟我來,咱們去看看你的冤家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後再說下一步該怎麼辦。」

  堂吉訶德在一旁靜靜聽完克勞狄亞的訴說和若克·吉納爾特的答話後說:

  「無須別人勞神幫助這位小姐,這事由我負責。請把坐騎和武器給我送過來,各位只管在此等候。無論那位紳士是死是活,我一定找到他,命他履行對美人許下的諾言。」

  「各位放心好了,」桑丘說,「我主人做媒很有一手。幾天前,也有人騙了一個姑娘,就是他成全了那一對。只可惜老找他碴的一幫魔法師把那人的真身變成了馬弁模樣,不然的話,只怕那丫頭這會兒早就不是黃花閨女了。」

  不過若克只顧一門心思琢磨美人克勞狄亞的遭遇,沒留心弄懂他們主僕二人絮叨些什麼。他吩咐手下人把從灰驢背上搶到的東西還給桑丘,然後退回到前一晚上的宿營地。他本人立即陪同克勞狄亞出發去尋找死傷難定的堂維森特。他們到了克勞狄亞追上那人的地方,人已不在,只有一攤鮮血。他們舉目四望,發現一個山坡上面聚集著一群人,便斷定想必是堂維森特,死也罷活也罷,正由僕人們扛著去治傷或者埋葬。他們果然猜對了。只見那夥兒人緩緩移動,他們連忙趕上前去,很快就追上了。堂維森特躺在僕人們懷裡,用奄奄一息的聲音求他們就讓他死在那兒算了,他傷口疼得實在受不了。眾僕人見了若克嚇得心驚膽戰,克勞狄亞看到堂維森特也一時不知所措。她悲傷而不無慍怒地走上前去,拉起那人的手對他說:

  「你要是早點履約與我攜手成親,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身負重傷的紳士睜開幾乎緊閉的雙眼,認出是克勞狄亞,便說:

  「美麗的小姐,你完全誤會了。我就知道是你殺死了我。憑我的所為,本不該受到如此懲罰,因為我始終一往情深,是不會也不能辜負你的呀!」

  「這麼說來,」克勞狄亞問他,「說你今天上午要和財主巴勒瓦斯特若的女兒萊奧乃拉成親並不是真的嘍?」

  「當然不是真的!」堂維森特回答,「都怪我命運不濟,偏偏叫你聽到這種傳聞,一怒之下,打算結果我的性命。不過,這會兒我能躺在你懷裡,把它交付到你手中,就算是我的最大幸運了。如若不信,就請緊握這雙手,接受我做你的丈夫吧!不知你是否樂意?你既然認為我有負於你,我也只能這樣剖白自己了。」

  克勞狄亞抓住一隻手,緊緊貼在自己心口,立即暈倒在堂維森特血淋淋的胸前,而對方也一陣驚厥,昏死過去。若克驚呆了,不知如何是好。僕人們連忙找來清水,往兩人臉上噴灑,結果把兩人都浸濕了。克勞狄亞很快蘇醒過來,可堂維森特始終毫無知覺,他已經一命歸天了。克勞狄亞見此情景,明白她親愛的丈夫離開了人世,一陣哀號奪腔而出,哭聲震天動地。她揪扯著滿頭秀髮,任憑它隨風飄散,而且動手毀壞自己的容顏,顯然是傷心已極、悲慟欲絕。

  「你這個糊塗的狠心女子呀!」她喊道,「為什麼如此輕率地聽憑惡念擺佈,做出這等事情!哦,瘋狂難耐的妒火呀,你一旦攫取了人們的心胸,便把他們推上後悔莫及的境地!哦,我的丈夫呀,你不幸做了我的心頭寶物,結果從婚床落入了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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