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一 |
|
|
|
桑丘剛說完,陰魂梅爾林身邊那個披金掛銀的仙子騰地站起來,摘掉遮臉的紗巾,露出的那張面孔真是少見的漂亮,把在場的人都給鎮住了。她那股滿不在乎的勁頭很有點男人味道,聲音也不太像女子的;她直沖桑丘·潘沙說: 「你這個倒運的侍從,你不識好歹、見死不救、狼心狗肺!你這個沒臉沒皮的賊骨頭!難道有人叫你從高塔頂上往地下跳了嗎?你這個人間的孽障,莫非有誰叫你一口吞下十幾隻蛤蟆、兩個蠍虎子、三條蛇了嗎?也不是攛掇你拿嚇人的尖刀去宰掉自己的老婆孩子!那你嚇成這樣,死活不肯,倒也沒什麼奇怪的。連三千三百鞭子也受不了!這種事,最不起眼兒的孤兒在受戒期間,每個月都能趕上。 「凡是心腸慈善的人,不管是現在的,還是往後世世代代的,聽了你這些話都會驚呆、嚇壞、氣瘋的!你這個下賤的倔牲口,我叫你看著我,用你那兩隻賊溜溜的夜貓子眼盯著我這兩顆堪與明星比擬的瞳仁吧!瞧瞧淚珠是怎麼成串成縷地流出來,在我平展的美麗臉頰上畫出一道道溝渠、大路和小徑。你這個老滑頭,滿肚子壞水的妖魔,至少可憐可憐我嘛!我正青春年少,今年不過十……來歲,我是說,我剛滿十九歲,還不到二十歲,就在土裡土氣的鄉下女人的糙臉皮下一點點凋零憔悴下去。 「我這會兒這副樣子,完全是眼前這位梅爾林先生的特殊照顧,為的是用我漂亮的容貌打動你的心。一個美女愁苦的淚水足以把頑石變成棉球,把猛虎變成羔羊。你這頭強牛,快抽打你的大屁股蛋呀!你這個懶蟲,把你吃飯的時候那股狼吞虎嚥的勁頭拿出來呀!快讓我的皮膚光滑細膩起來,讓我的性情柔順溫和起來,讓我的容貌光彩奪目起來。就算你不心疼我,不聽我勸,那你至少得為那個可憐的騎士著想吧?他是你的主人,就在你身邊。我敢說,我簡直看見他的心了,已經提到嗓子眼兒上了,離嘴唇不過十指遠,就等著你回話呢;你要是絕情絕義,它就從嘴裡蹦出來;你要是古道熱腸,它就再回到肚裡。」 堂吉訶德聽了這話,連忙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轉身對公爵說: 「上帝呀,大人您瞧,杜爾西內亞說得真准,我的心真提到嗓子眼兒上了,像個投石器的彈丸!」 「桑丘,你看怎麼辦?」公爵夫人問。 「我說夫人,」桑丘回答,「我還是那句話:叫我挨鞭子?樹窩補蔥!」 「桑丘,你該說:恕我不從。你那說法不對。」公爵告訴他。 「大人您就別管這個了!」桑丘回答,「我這會兒可顧不得伸捉①字眼,這別人要抽的鞭子還是我自己要抽的鞭子都把我弄糊塗了,一點不知道自個兒在說什麼幹什麼。不過我很想請教夫人一下,我這位女主人堂娜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是在哪兒學會這麼求人的?她跑來求我把我自己打得皮開肉綻,可滿嘴喊我什麼強牛、不知好歹,反正是一長串難聽的話,鬼才受得了呢!好像我的皮肉是銅鑄的!好像她中魔不中魔跟我有什麼相干!連一筐見面禮也沒見她拿來,比方乾淨衣服啦,襯衫啦,頭巾啦,襪子啦,哪怕我用不著呢,至少心裡痛快呀!她倒好,張口就一句接一句地罵人。她總該知道那些常說的老話吧:毛驢馱金子,上山不費事;禮物送足,石頭讓路,嘴裡只管求上帝,手中大錘不能離;說千道萬,不如實事一件。 ﹛① 桑丘想說「斟酌」。﹜ 「還有我這位主人老爺,本來應該捋捋我的鬃毛,套套近乎,這樣我才能乖乖地聽話,就跟彈過的羊毛和棉花一樣。可他呢?說什麼要把我抓住捆在樹上,扒得光光的,還把抽打我的次數翻了一番!我這二位男女主人也該想想,他們要用鞭子抽的不光是個侍從,還是個總督呢!莫非他們以為這樣款待官員就是酒加櫻桃、錦上添花了嗎?真見鬼!我看這二位得好好學學,學會怎麼求人辦事,總得有個禮貌吧?說話辦事得瞅准節骨眼,誰都有個心裡不自在的時候。本來眼看我的綠袍子撕破了,一直彆扭得沒處撒氣呢,他們倒好!巴巴兒地跑來叫我用鞭子抽自己,還得心甘情願!哼!我倒情願四處橫行霸道呢!」 「桑丘老兄,我可得把話挑明瞭。」公爵對他說,「你的心腸要是不軟得像爛熟了的無花果,就甭想掌島上的大權。我可不能隨便把島上的老百姓交給一個鐵石心腸、殘酷無情的總督,連姑娘們悲切的眼淚都打動不了他的心,就更甭說古代那些睿智的魔法大師了;他們太咄咄逼人了。總之一句話,桑丘:要麼別人抽打你,要麼你自己抽打,否則就甭想當總督。」 「大人,」桑丘回答,「能不能給我兩天期限,讓我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那可不行!」梅爾林說,「就得這會兒工夫,在這兒當場把這件事說定了。要麼杜爾西內亞再變成那個鄉下女人,回蒙特西諾斯山洞;要麼保留現在這副模樣,先去福地洞天待著,一直等到鞭子抽打的次數湊夠了。」 「嘿,好樣的桑丘,」公爵夫人又開口了,「打起精神!堂吉訶德先生是個好人,又是個高尚的騎士,大家都應該盡力款待侍奉他;你吃了他的麵包,更得好好報答!小夥子,這挨鞭子的事你就快答應了吧!遇事快決斷,省得鬼搗亂;猶猶豫豫的人沒出息。你想必是知道:勇氣帶來運氣。」聽了這一席話,桑丘突然轉向梅爾林,沒頭沒腦地問他: 「梅爾林老爺,您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剛才送信的魔鬼到這兒給我主人捎來蒙特西諾斯先生的口信,說是叫他等著,待會兒就來告訴他怎麼給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驅魔。可是為什麼到現在也沒見著蒙特西諾斯,連個影子也沒有呀?」 梅爾林回答說: 「桑丘老兄,魔鬼他什麼也不知道,是個大渾蛋。是我派他來找你主人的,帶的是我的口信,跟蒙特西諾斯毫不相干。蒙特西諾斯自己還在洞裡等著,其實該說『盼著』擺脫魔法,尾巴長得且得砍一陣呢!要是他欠你什麼,或者是你想跟他打什麼交道,我待會兒就去找他,就看你想在哪兒見他了。不過眼下,你還是把這上刑的事答應下來吧!聽我的沒錯,這對你的身心都有好處。就心靈而言,這等於做了一件善事;就身體而言,我知道你是多血質的,放點血也沒什麼壞處。」 「世上的大夫實在是太多了,連魔法師也當起大夫。」桑丘不由得議論起來,「既然大家都這麼勸我(可我自個兒還是不怎麼服氣),就算我情願抽自己三千三百鞭子吧!不過先說明了:要隨我自己挑時間,不能給我定下日子和期限。我當然會想法早點把這筆賬還清,讓世人好好消受堂娜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的漂亮臉蛋。看來是我把事弄顛倒了,她確確實實是個美人。還有件事得講清楚了:不能逼我非得打出血來;哪怕跟轟蒼蠅似的晃一下,也得算數。還有:一旦我數錯了,梅爾林先生是個萬事通,務必留心記准了,多了少了都得告訴我。」 「多出來的就算了,」梅爾林回答,「反正一湊夠了數,纏住杜爾西內亞小姐的魔法就會一下子沒了,馬上感激地跑來找好心的桑丘道謝,說不定還要論功行賞呢!所以,多了少了都不必計較。老天是不准我坑人的,哪怕一根頭髮的便宜我也不占。」 「好吧,只好聽天由命啦!」桑丘說,「我自認倒霉唄!我是說,我就按商量定的辦法認罰吧。」 桑丘的話音未落,笛號又吹了起來,數不清的火槍又響了起來。堂吉訶德摟住桑丘的脖子,在他的腦門和腮幫子上沒完沒了地親來親去。公爵夫婦和所有在場的人都顯出十分高興的樣子。牛車又走起來;美人杜爾西內亞到了跟前,向公爵夫婦點頭致意,還沖著桑丘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時候喜笑顏開的黎明女神匆匆來臨,於是地裡的野花挺起腰杆,鑽出草叢;晶瑩清澈的溪水汩汩低鳴著流過黑白相間的石子,前去匯入期盼水源的大河巨川。大地欣欣向榮,天色晴朗明淨,空氣清新宜人,陽光溫柔和煦。這種種景象彙聚在一起,清清楚楚預示著,踏著黎明女神的裙裾,新的一天降臨了,而且是那麼明麗而平靜。公爵夫婦心滿意足,一來圍獵收穫頗豐,二來他們的意圖也不露痕跡地順利實現了。他們回到城堡,打算把這場玩笑接著開下去,覺得無論幹什麼也找不來這麼大的樂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