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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訶德正聊著呢,突然聽到城堡裡面一片人聲嘈雜,接著桑丘冷不丁躥進大廳,慌裡慌張的,胸前像圍嘴似的掛著一塊粗麻布。他身後跟著一大幫用人,其實全都是在廚房打雜的,還有別的一些混混兒。其中有個端著一小盆水,從那髒兮兮的顏色看,顯然是刷鍋水。那人緊跟在桑丘後面直追,一個勁兒舉起木盆往他下巴底下送,另一個混混兒就做出打算給他洗鬍子的架勢。

  「小弟兄們,這是怎麼回事呀?」公爵夫人問,「這是怎麼了?你們想把這位老大哥怎麼著?怎麼?難道你們不知道他馬上要就任總督了?」

  打算給桑丘洗鬍子的小子說:

  「這位先生不願意讓我們照規矩給他梳洗。咱家公爵老爺和他家老爺剛才都洗過了。」

  「我怎麼不願意了?」桑丘氣鼓鼓地駁斥,「可是毛巾總得乾淨點吧?堿水總得清亮點吧?巴掌也不能髒成那樣呀!對我和對老爺也太不一樣了:洗他用的是天使水,洗我怎麼就使魔鬼湯了?王爺地界和府上的規矩准都是挺好的,哪興糟踐人的?可是你們這兒的洗臉規矩簡直比苦修贖罪還糟糕。我的鬍子乾淨著呢,用不著旁人給我侍弄。誰要是敢過來給我洗,哪怕動我頭上一根毛,不對,哪怕動我鬍子上一根毛,說得客氣點,我就一拳掄過去,把拳頭砸進他腦殼裡。這種抹肥皂的泥式哪裡是緩待客人,分明是胡鬧!」

  公爵夫人眼見桑丘暴跳如雷,耳聞他振振有詞,差點沒笑死。可是堂吉訶德卻沒有心思湊趣,他覺得那幫廚房的閒人給桑丘圍上一塊油脂麻花的破布,又死死纏著他不放,實在看不下去。他向公爵夫婦深深鞠了個躬,請求允許他說幾句話,然後和和氣氣對那幫無賴開了口:

  「嘿,我說諸位紳士先生,高抬貴手放開這個小夥子吧,勞駕各位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或者隨便去哪兒,悉聽尊便。我的侍從跟別人一樣乾淨。這些小木盆叫他覺得像細脖小口的酒罐子一樣憋屈。請諸位聽我勸,放開他。他也好我也好,可都不喜歡鬧著玩。」

  桑丘從他嘴裡接過話茬說下去:

  「去找窩囊廢鬧著玩吧,光天化日的,我可不吃這一套!不信你們拿來個梳子攏子什麼的,篦篦我這鬍子,要是能弄出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亂剪子給我鉸個犯人頭都行!」

  這時候公爵夫人一邊笑一邊說:

  「桑丘的話很對,他說什麼都對。他很乾淨,所以像他說的那樣,用不著洗呀涮呀。既然他不喜歡咱們的規矩,那就別強求了。再說,你們本來就是專管盥洗的,也實在太不勤謹經心,我覺得你們這簡直是玩忽職守!為這樣一位客人清洗他的高貴鬍鬚,怎麼可以不準備純金的臉盆和水壺,還有德國毛巾,而是提來一堆木盆、木桶、擀麵杖什麼的?也難怪,你們本來就是些下賤的壞蛋,處處都顯出你們的惡棍本色,怎麼能不嫉恨遊俠騎士的侍從呢!」

  這幫嬉皮笑臉的聽差和跟他們一起來的管家覺得公爵夫人是真的動了氣,慌忙從桑丘胸前摘下那塊破布,丟下他,一個個甚是無趣地溜走了。桑丘一看自己總算擺脫了一場大難,便走過去跪在公爵夫人腳下說:

  「大家子的太太施恩也大方。夫人此次恩德不知如何相報,我只盼自己也能封為遊俠騎士,今生今世為貴夫人您效勞。我是個莊稼漢,名叫桑丘·潘沙,妻子兒女俱全,眼下正當著侍從。我這麼個人怎麼才能給您派上用場,貴夫人只要吩咐一聲,我馬上照辦。」

  「桑丘啊,」公爵夫人回答,「你真像是在專門的禮貌學校裡學得這麼彬彬有禮。我是說,你真像由堂吉訶德親自哺育成人的。他本人就是謙謙君子的楷模,禮法儀式,或者像你說的:禮法泥式的傳人。你們主僕二人真是相得益彰,一個是遊俠騎士中的北斗,一個是忠誠侍從裡的明星。快站起來,桑丘老兄,你對我禮數周全,我也要對你以禮相待,催促我丈夫公爵大人儘快把他許下的官位交給你。」

  談話到此結束,堂吉訶德想去睡午覺。公爵夫人問桑丘是不是也想睡午覺,何不跟她及個把侍女,找間涼爽的廳堂一起消磨午後的時光呢。桑丘回答說,實話講,夏天裡他總是要睡四五個鐘頭午覺的,不過公爵夫人的盛情難卻,這次他打算硬撐著一個鐘頭也不睡了,一定奉命相陪,說完先走了。公爵又一次吩咐下去,必須好好接待堂吉訶德,嚴格遵循相傳古時款待騎士的規矩,不得絲毫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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