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一九三


  ▼第二十三章

  空前絕後的堂吉訶德講述他在蒙特西諾斯洞穴深處所見的稀奇景象,此次遭遇離奇絕倫,幾近譫語

  大約午後四點鐘光景,太陽裹在雲團裡,射出的微弱光線不再灼人,堂吉訶德趁這涼爽舒適的當兒,對他那兩位尊貴至極的聽眾講述了他在蒙特西諾斯洞穴的所見所聞。他開口說道:

  「在這個黑洞口下面十來丈的地方,右邊凹進去一大塊,寬綽得容得下幾頭騾子拉的大車。一道微光從老遠射下來,看來上頭有小洞或縫隙直通地面。我吊在繩子頭上往下出溜,周圍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落到哪裡,正又煩又躁呢,恰好看到這塊凹進去的地方,就當即決定停在那兒歇一會兒。我喊了幾聲,叫你們先別放繩子了,等我需要的時候再說。可是你們好像是沒聽見。我只好把你們送下來的繩子收攏,一圈一圈盤起來,然後坐在上面開始琢磨:這會兒沒人替我拽繩子了,可怎麼下到底呢?我想來想去一點主意也沒有,突然不知怎麼弄的,一下子就死死地睡過去了。接著又糊裡糊塗不知是怎麼回事,猛地醒了,發現自己來到一片漂亮的草地,幽靜宜人,真是天底下少有,就是再靈的腦袋瓜也想像不出來。

  「我睜大了眼睛,還使勁兒揉了幾下,明白自己不是在夢裡,而是確確實實醒著。可我還不放心,又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胸,好確認站在那兒的就是我本人,不是什麼幽靈鬼怪。經過這麼眼觀手摸,再加上心裡仔細盤算,結果證明當時那兒的我就是現在這兒的我。於是我看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或城堡,城垣牆壁似乎是光潔透明的水晶築成。兩處殿門打開了,出現了一位威嚴的老者,向我走來。他穿一件深紫色粗呢長袍,一直拖到地上,綠緞子學士綬帶緊緊紮在肩頭和胸前,頭上戴著黑色的米蘭圓帽,雪白的鬍子垂到腰間。他沒拿任何武器,手裡只攥著一串念珠,每個珠子都比中等個兒的核桃還大,在每十個的分節處,都有一顆像鴕鳥蛋那麼大的珠子。他氣宇軒昂,步履穩健;他的一舉一動和渾身的派頭都令我肅然起敬、歎為觀止。他走到我跟前,先是緊緊把我抱住,然後才說:

  「『威武的騎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亙古以來,我們中了魔,被幽禁在這裡與世隔絕。我們始終盼望著你的到來,好向世人公佈這蒙特西諾斯洞穴裡深深隱蔽和埋藏著的一切,如今你終於進洞了。只有像你這樣氣吞山河、英勇無敵的人才能完成此次壯舉。至尊的先生,請跟我來,我要帶你去見識這座水晶城堡包藏著的種種奇景。我是這裡的終身主管和衛士:我就是蒙特西諾斯,洞穴也因此得名。』

  「我一聽他是蒙特西諾斯,立即向他打聽洞外人世間的傳聞是否屬實,說他用一把小小的匕首剖開好友杜讓達爾特的胸膛,掏出心來,並按他臨終前的吩咐,跑去交給貝萊爾瑪女士。那人回答我說,確實如此,不過匕首一事稍有出入,他使用的不是匕首,更不是小小的;那是一把鋒利的短刀,比錐子還尖銳。」

  「這把短刀啊,」桑丘這時候插嘴說,「說不定就是塞維利亞人拉蒙·德·奧塞斯造出來的。」

  「不太清楚。」堂吉訶德回答,「不過不太可能是這位制刀人,因為拉蒙·德·奧塞斯簡直就是昨天的事,可是這裡說的慘劇,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發生在龍塞斯瓦列斯的。再說也無須弄清這個,反正不會影響和改變整個故事的真實性。」

  「是這樣,」那表弟也贊同,「堂吉訶德先生,請您接著講下去,我正聽得津津有味呢。」

  「我也正講得津津有味呢。」堂吉訶德說,「我好像是講到威嚴的蒙特西諾斯把我領進水晶宮,跨入一間低矮的廳堂,全用暗紋大理石砌成,裡面涼爽異常,中間一座大理石墳墓,建造精巧。墓上直挺挺躺著一位騎士,可不是通常墓石上那種雕像,不是銅鑄,就是石雕玉雕;這裡卻是一個骨肉俱全的真人。他的右手放在心口上。我記得那只手毛茸茸的,青筋鼓脹,足見那人身強力壯。蒙特西諾斯見我望著墓石上的人直發愣,就對我說:

  「『這就是我的朋友杜讓達爾特,堪稱當時勇敢多情騎士之精華和典範。他跟我和其他許多男男女女一樣,也是中魔在此滯留。這都是那個法國魔法師梅爾林所為。據說此人是魔鬼的兒子,可是依我看呀,他哪裡是什麼魔鬼的兒子,他分明是常言說的那樣,比魔鬼還高出一籌哩!他是如何又為何給我們施展魔法的,誰也說不明白,只好等著歲月去廓清了。我想這日子也不會太遠了。我只覺得有一件事十分蹊蹺:我明明親眼看到杜讓達爾特在我懷裡咽了氣,就像我現在眼看著是大白天一樣;而且他死後我又親手掏出他的心——老實講,足足有兩磅重呢!聽博物學家們說,心大膽兒也大,心小膽兒也小。總之經過就是這樣,這位騎士的的確確是死了,可是怎麼搞的?他一直時不時地歎息呻吟,就跟活著一樣!』

  「話音未落,就聽見可憐的杜讓達爾特粗粗歎了口氣,說道:

  蒙特西諾斯我的表哥,
  聽我這最後一次訴說:
  一旦你見我不幸死去,
  靈魂遠遠逃離開軀殼,
  你必須立即剖胸取心,
  送到貝萊爾瑪的住所。
  究竟用短刀還是匕首,
  憑你本人去自由選擇。

  「威嚴的蒙特西諾斯聽了,連忙跪在受到重創的騎士面前,兩眼含淚說道:

  「『我最最親愛的表弟杜讓達爾特先生,就在咱們不幸受挫的那天,我已經遵照吩咐,仔仔細細取出了你的心,沒在胸膛裡留下一星半點,然後用一塊花邊手絹把它擦得乾乾淨淨。我的雙手在你體內忙活了半天,沾滿了血跡,可是我在掩埋你的時候流了那麼多眼淚,竟然把它們沖洗一淨。於是我捧著那顆心向法國跑去。我心愛的表弟,還得告訴你一個細節:在出了龍塞斯瓦列斯的第一個村子時,我給你的心撒了點鹽,免得它有味;就算不能新新鮮鮮地送到貝萊爾瑪夫人手裡,至少讓她得到一個鹽漬的。可是她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還有你的侍從瓜迪亞納,嬤嬤瑞德拉和她的七個女兒、兩個外甥女,以及許許多多你的熟人和朋友,全都中了魔滯留在這裡了。

  「這是好多好多年以前,梅爾林博士幹的好事。五百多年過去了,可是咱們中間誰也沒死。就是缺了瑞德拉和她女兒、外甥女們。她們哭呀哭的,終於叫梅爾林動了心,把她們變成一些湖泊。如今在上面的活人世界裡,在拉曼卻省,大家稱它們瑞德拉群湖;七個女兒屬於西班牙歷代國王,兩個外甥女歸了神聖的聖胡安教團。你的侍從瓜迪亞納也常為你的不幸傷心流淚,於是被變成一條同名的河流。它一流出地面,見到天上的太陽,立即想起自己居然把你拋下不管,心裡十分難過,便再次鑽入地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