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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第十九章

  這裡講述多情牧人的遭遇和其他確實有趣的事情

  堂吉訶德離開堂迭哥的莊子走了沒多遠,就遇到兩個又像教士又像學生模樣的人,還有兩個農夫,他們四個騎的都是驢。其中一個學生隨身帶著綠細亞麻布包袱,多少露出一點裡面裹著的白色細呢和兩雙線襪。另一個學生只有兩把黑鐵鑄成的劍,是訓練用的,嶄新嶄新的,尖上都套著皮鞘。兩個農夫的東西挺多,一看就知道是剛在城裡買了捎回村裡的。凡是第一次見到堂吉訶德的人都會大驚小怪,這幾個學生和農夫也一樣,心裡急於想知道這位不同凡響的人到底是誰。堂吉訶德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聽說大家都是同路的,就提出相伴而行,還求他們放慢速度,因為那幾頭驢子比他的馬快多了。為了跟他們搭上話,他先三言兩語說明自己是誰,幹的哪行哪業,說自己是走遍天下四處闖蕩的遊俠騎士。還告訴他們,本名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外號人稱獅子騎士。在兩個農夫聽來,他簡直是在講希臘語,再不就是綠林黑話。兩個學生就不同了,他們很快看出堂吉訶德的腦袋有毛病。不過,他們儘管很吃驚,還是畢恭畢敬地瞅著他。其中一個說:

  「騎士先生,四處闖蕩的人通常都是沒有定向、隨遇而安的,閣下想必也是如此,何不跟我們一起去呢?去見識一場豪華隆重的婚禮,無論是在拉曼卻還是方圓左近都是空前未有的。」

  堂吉訶德問,這麼大排場,莫非是哪家皇親國戚。

  「哪裡!」學生回答,「不過是一個鄉下漢子和一個鄉下丫頭。男的是這一帶的首富,女的呢,是少見的美人。這次婚禮的場面大得出奇,要在新娘家村外的草地上舉行。人們都管新娘叫大美人契特麗亞,可見她有多漂亮。新郎的名字是財東卡馬卻。女的十八歲,男的二十二歲,兩人是天生的一對。不過有些好事者,誰的家世門第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照這些人的說法,美人契特麗亞的門第比卡馬卻高多了。其實如今誰還管這個!大把銀錢一拿出,什麼窟窿都能堵。

  「說實在的,這位卡馬卻也真夠大方的,不知怎麼想起來搭個棚子把整個草地遮住。結果您猜怎麼著?那太陽要想鑽進去曬一曬滿地的青草還真得費點勁兒呢!還備好了幾個跳舞的班子,什麼劍舞呀,小鈴鐺舞呀,村裡有的是這種能人,把滿腿的鈴鐺晃得丁零零亂響。至於踢踏舞就更不用說了,誰都知道,專門招了一大批人來幹這個。可是這些名堂,不管是我提到的還是沒提到的,都算不了什麼。要讓這次婚禮成為日後人們的話題,我看只需一件事就夠了:氣瘋了的巴西裡奧肯定是要鬧事的。這個巴西裡奧是放羊的,契特麗亞的同村街坊。他家和契特麗亞父母家就隔一道牆,於是才出了這段風流史,使人重新想起湮沒已久的皮拉莫和提斯貝那筆冤孽債。

  「打一開頭,小小年紀的巴西裡奧就愛上了契特麗亞,那小姑娘也萬般溫存地給以回報。結果兩個孩子卿卿我我的,成了村裡人閒聊逗樂的話題。契特麗亞慢慢長大了,她父親開始防備巴西裡奧,不再讓他隨便進出家門。老頭也不願總是提心吊膽地盯著兩人,乾脆著手操辦起他女兒跟財東卡馬卻的婚事。他覺得這比跟巴西裡奧結親強多了。這小夥兒雖說人品還可以,就是家產上欠缺點。說實在的,平心而論,還很少見過他這麼靈巧的小夥子:玩起扔木棒沒的比,又是難得的摔跤手和球場好手,跑得比野鹿快,跳得比山羊高,玩起九柱戲更是神了,歌喉賽雲雀,吉他能叫他彈得說出話來;他的劍術尤其高明,誰都佩服。」

  「就憑這一項本事,」堂吉訶德聽了馬上說,「要是美豔絕倫的西內布拉王后在世,這小夥子都有資格娶她為妻,朗薩洛特也好,其他人也好,誰也擋不住。」

  「我老婆可聽不進這一套,」桑丘·潘沙一直不吭聲地聽著,這時候插嘴說,「她就喜歡門當戶對,照那句老話說的:羊配羊,才像樣。我覺得我越來越喜歡巴西裡奧這好小夥兒了,我看他才該娶契特麗亞小姐。誰要是不讓相好的成親,就叫他正寢壽終(他顯然是說反了)。」

  「要是所有相好的都能成親,」堂吉訶德說,「做父母的就沒有權力為兒女擇親、挑選良辰吉日了。要是讓女孩們自個兒去找可心的丈夫,那她們不是相中父親的用人,就是看上街上的過路人,反正只要模樣又帥又精神就行了,哪怕是個惹是生非的混混兒呢!兒女私情這種事最容易讓人鬼迷心竅,可是終身大事還就要頭腦清醒,一不小心就會釀成大錯,非得自個兒十分留神,老天格外照應,才能挑對選准。一個人要走遠道,但凡謹慎一點的,上路之前還得找個放心可靠的伴兒呢!更何況是一輩子一塊走到死呢?夫妻兩人得同床共衾,同桌吃飯,處處形影不離。娶妻不是買東西,不合適可以退回去,或者對換一個。這可是一沾身就甩不掉的東西,活多久在一塊待多久。你一旦把這根繩索套上脖子,它就打上了死結,除了死神的鐮刀,誰也甭想割斷。要論這個話題,我可以說個沒完,不過我更想知道碩士先生是不是把巴西裡奧的故事講完了。」

  被堂吉訶德稱作學士或碩士的那個學生聽了之後回答說:

  「沒剩下多少,唯一沒講到的就是:自從巴西裡奧知道美人契特麗亞準備嫁給財東卡馬卻了,就再也沒見他笑過一回,也沒聽他說過一句頭頭是道的話。他整天垂頭喪氣的,自個兒在嘴裡嘟嘟囔囔,明擺著是腦袋瓜出了毛病。飯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吃就吃一些果子什麼的,睡嘛就睡在硬邦邦的野地裡,簡直成了一頭牲口。不是呆呆地望著天,就是死死地盯著地,像一尊穿衣服的泥塑,只有衣角不時在風裡擺動。一句話,他顯然是太癡心了。凡是認識他的人,心都懸著呢!只怕明天美人契特麗亞一答應那門婚事,就等於宣佈了他的死期。」

  「上帝總會有辦法的,」桑丘說,「上帝叫你瘡流膿,也給你靈丹來止疼。過了今天有明天,後天怎樣先別管。牆倒屋就塌,轉眼一堆瓦。我還見過下雨出日頭呢!今晚臨睡還硬朗,明早再也起不了床。說說看,誰有本事把氣數的輪子釘上不讓它轉悠?誰也不行,對吧?女人嘴上說樂意,心裡不情願,兩個主意當間窄得插不進針尖,反正我知道容不下。我就覺得契特麗亞一心喜歡巴西裡奧,我真想給小夥子一口袋好運氣。我還聽說,情人都是戴著眼鏡看東西,弄得鐵疙瘩變得金光閃閃,窮鬼成了富漢,眼屎像珍珠連成串。」

  「桑丘,你這個該死的!還有個完沒有?」堂吉訶德不耐煩了,「只要你一來勁兒,老話順口溜就連成一串,只能盼著猶大把你劫走。你這個畜生倒說說看,又是氣數呀輪子呀的,你懂得什麼?」

  「各位要是聽不明白,」桑丘回答說,「也就難怪把我說的這些老輩子話當成滿嘴胡唚了!不過,這也沒什麼,我自個兒明白就行了。我知道自個兒剛說的不是什麼蠢話。只是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老爺您總是追貓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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