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
|
|
▼前言 ——致讀者 實在對不住,讀者你是雅士也罷,俗人也罷,恐怕早就盼著這篇前言了。只因到處盛傳有個作家在托德西利亞斯孕育了堂吉訶德第二,又在塔拉戈納生出了他,你准以為我會借機臭駡挖苦一通,出出惡氣。說實話,我還真不能叫你滿意。再窩囊的人受了欺負也會發火的,可我是個例外。你恨不得叫我罵那人幾句蠢驢、渾蛋、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我不打算這麼幹。他會自作自受的,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犯不著我操心。 最叫我受不了的是他居然指指戳戳說我老了,還缺一隻胳膊。擋不住時間從我身邊流逝莫非也是我的過錯嗎?他難道不知道我的胳膊不是在酒店打架掉的,而是在古往今來人生最輝煌的時刻失去的?這殘疾在一般人眼裡當然不會熠熠生輝,但是知道它來歷的人們見了自會敬重。一名戰士寧可在戰鬥中死去,也不願當逃兵求生。這就是我的志向。如果時光倒轉,要我重新選擇,我還是要置身那個壯麗的場面,決不為了保全身體而逃避。戰士臉上和胸部的傷疤猶如天上的明星,激勵人們的榮譽感,引導他們上進。我還要說明一點:寫作誠然不是一件倚老賣老的事,是要動用聰明才智的;而聰明才智卻是伴著年齡增長的。 他還說我求全責備,這也叫我受不了。他還像教訓無知之輩似的,詳細解釋什麼是求全責備。說句老實話,在兩種不同的求全責備當中,我只知道一種:那就是責備我自己在上帝面前還不夠純潔、善良。既然如此,我怎麼還可能去攻擊一名教士,更何況他還是宗教裁判所的管事呢①?他這樣說我顯然是有所指的。如果他指的果真是那個人,那他可就大錯特錯了。殊不知我不僅崇仰此人的才氣,而且佩服他的作品和堅持不懈的善舉。不過我還是十分感謝這位作者先生,因為他說我的《訓誡小說》都不錯,只是譏諷有餘,勸善不足。那就行了,正因為兩者兼而有之,才能稱得上不錯。 ﹛① 指維加。﹜ 讀者你或許覺得我太縮手縮腳了,總是那麼細聲柔氣,不敢給倒霉的人雪上加霜。依我看,這位先生就夠倒霉的了。你瞧他,沒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姓名也不告訴別人,連出身籍貫也是偽託的,仿佛犯下了弑君的彌天大罪似的。要是你碰巧能見著他,請替我轉告:我一點不生他的氣。我很清楚魔鬼的誘惑是怎麼回事,其中最難抵擋的莫過於勾引一個人心萌奇想,覺得自己有能力寫書出書,出名又得利,得利又出名。為了讓他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妨以你特有的機巧和詼諧講講下面的故事: 塞維利亞有個瘋子,突然琢磨出世上任何一個瘋子都想不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呢,拿著一頭削尖的葦稈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只要碰上狗,他就腳踩一隻狗腿,手提一隻狗腿,然後方方便便把葦稈插進一個地方往裡吹氣。等狗脹成圓鼓鼓的球,他便在肚皮上輕輕拍兩下放它走開。看熱鬧的人照例很多,他就對他們說:「你們以為吹脹一隻狗一點都不費事嗎?」「你以為寫一本書一點都不費事嗎?」 要是這個故事對他不合適,親愛的讀者,你就給他講另一個,也是說瘋子和狗的。 科爾多瓦也有一個瘋子,平日總喜歡腦袋上頂一塊大理石或是別的不太輕的石板。每當碰上一隻迷迷瞪瞪的狗,他就湊到跟前,猛地把重重的石頭砸在它身上。狗當然疼得要命,又嚎又叫躥出去三條街。他就這樣來來回回用石頭砸狗,正好有一回碰上帽店老闆的愛犬。石頭掉下去,砸在腦袋上,狗疼得嚎叫起來,主人見了很生氣,抄起一把尺子沖瘋子走去,差點打斷了他渾身的骨頭。而且每打一下,就說一句:「你這狗東西,欺負我的小獵犬?你好狠心啊!你沒見我的狗是一隻小獵犬嗎?」他就這麼「小獵犬、小獵犬」地吆喝著,直到把瘋子打散了架子。瘋子這下可學乖了,跑回家去,一個多月沒出屋門。後來終於又露面玩他那套把戲了,這次頂的石頭更沉。他走到一隻狗跟前,兩眼直勾勾地瞅了半天,心裡也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把石頭甩下來,只顧嘴裡說:「留神,這只狗是小獵犬!」結果,凡是他撞見的狗,不管是丹麥獒還是小巴兒狗,他都說是小獵犬,從此再沒把石頭甩下來。 那位作者說不定也會出這種事情,所以他最好還是收斂一點,別再費腦筋寫什麼書了。書寫糟了,比石頭還難啃。他揚言說,他的書一出版,我就沒處掙錢去了。你告訴他,我才不怕他威脅呢!《拉·培壬登嘎》①著名的幕間短劇裡有句話可以套用來回答他:我的市議員老爺長命百歲,基督保佑大家!雷莫斯伯爵大人萬歲!我雖然命途多舛,多虧他盡人皆知的樂善好施,我才得以挺了過來。慈祥的托萊多大主教堂貝爾納多·德·桑多瓦勒·伊·羅哈斯②萬歲。就算沒有印刷術,又能怎樣?就算攻擊我的書加起來比明戈·熱烏勒戈③小曲的字數還多,又能怎麼樣?這兩位貴人,不用我阿諛奉承、苦苦哀求,僅僅出於好心就主動來關心照顧我。即使有朝一日,命運果真叫我一步步飛黃騰達,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感到欣喜和富足。窮人照樣可以很體面,小人卻不行。困頓難免遮蓋高士的些許風采,但決不能把它全部抹去。美德自會發出光芒,而且必將穿透陋室的縫隙和重重阻隔,從而受到高貴的有識之士的敬重和愛護。 ﹛① 《拉·培壬登嘎》,不詳,可能是當時風行過的作品。﹜ ﹛② 堂貝爾納多·德·桑多瓦勒·伊·羅哈斯,羅馬教會紅衣大主教,托萊多大主教,宗教裁判所的首席審判官,當時權貴萊爾馬公爵的叔父。﹜ ﹛③ 《明戈·熱烏勒戈》,諷刺西班牙國王恩裡克四世的詩集,作者不詳。﹜ 你不用再跟他說別的,我也不跟你說別的了,只想提請你注意,我奉獻給你的堂吉訶德二部和第一部一脈相承,是同一位大師用同一塊料子裁剪出來的。不過在這裡我給你展現出的堂吉訶德形象更加恢宏,最後他終於咽氣入土了,免得有人多事,再一次無中生有地誹謗他。他有自己一生的經歷就夠了,有一個好心人把這些意趣橫生的瘋癲舉動公之於世也足夠了,不必再喋喋不休下去。再好的東西一多,人就不稀罕了;可是糟糕的東西一缺乏,反而能引起一些注意。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等著《貝雪萊斯》吧,我馬上就寫完了,還有,《伽拉苔亞》第二部。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