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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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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誰說總有人能多少和他相提並論,我可以十拿九穩地發誓,那就大錯特錯了。我還想說,一個畫家若想在藝術界出名,只有努力模仿他所知道的傑出畫家的原作。凡是為國增光添彩的重要行業和部門都用得上這套辦法;凡是想以明智堅忍著稱於世的,就去學烏利西斯。荷馬正是通過他的為人和所經歷的磨難,給我們活生生地描繪出他那明智而堅忍的性格。同樣,維吉爾也借助埃涅阿斯這個人物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孝順兒子的勇武和一名稱職驍將的睿智。他們刻畫描繪的並非人物本來是什麼樣子,而是應該是什麼樣子,從而使這些美德成為後世仿效的楷模。阿馬迪斯也正是這樣被尊為光輝的太陽、指路的明星。我們這些高舉俠骨義膽、忠貞愛情大纛而戰的勇敢多情的騎士,都應該以他為典範。 「桑丘老兄,按這個道理,我覺得,一個遊俠騎士越是用心仿效他,就越能靠近騎士道的峰巔。有一件事最能顯示這位騎士的智慧、勇氣、膽識、毅力、決心和愛情:他受到情人奧麗亞娜的冷遇,隱退窮石島去苦修贖罪,改名為『陰鬱美少年』,就他選定的苦修生活而言,這個名字確實恰如其分,意味深長。看來我仿效他的這件事倒挺方便,何必去刀砍巨人、斬首毒蛇、殺死惡龍、打敗敵軍、擊潰艦隊、驅散魔法呢!現在咱們恰好來到這地方,幹我說的這事是再合適不過了。機遇女神正好把她的頭髮①甩過來,我當然要緊緊抓住不放。」 ﹛① 傳說中機遇女神是禿子,所以很難抓住。﹜ 「那麼,說到底,」桑丘問,「老爺您究竟想在這僻靜的地方幹什麼呢?」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堂吉訶德回答,「我要在這兒仿效阿馬迪斯肝腸寸斷的恓惶相,還要模擬英勇的堂羅爾丹的瘋狂勁兒:他在泉水邊發現大美人安赫麗卡和梅多爾幹醜事留下的痕跡,當時就難過得發瘋了。他連根拔掉大樹,攪渾清清的泉水,屠殺牧人,摧殘羊群,燒毀草棚,推倒房屋,拖死馬匹,還有其他成千上萬的瘋狂舉動,通通值得大書特書、永載史冊。不過,羅爾丹、奧爾蘭、羅蘭托(這三個都是他的名字)想過、說過、做過的瘋狂事太多,我不能一一模仿,只想揀我看來最要緊的幾項,大致走個過場。或許學學阿馬迪斯的樣子就夠了,不必瘋瘋癲癲地去傷人,自個兒躲起來傷心落淚也照樣大出風頭。」 「我覺得呀!」桑丘說,「那幾個騎士幹那些苦修蠢事都有個緣故,別人招惹他們了嘛!可老爺您,好端端發的什麼瘋啊?是哪位女士給您冷眼了?還是您看出什麼兆頭,心裡嘀咕著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小姐跟一個摩爾人也好、基督徒也好幹了那個了?」 「名堂就在這兒,」堂吉訶德回答他,「這正是我這一招的高明之處。一個遊俠騎士為點什麼事發瘋,理所當然,毫無新意,要的就是無緣無故地癲狂起來,好叫我那心上人明白:大晴天尚且如此,真有個風風雨雨還了得!更何況,我已經那麼久沒有見到時刻主宰著我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這就足夠使我發狂了。前些日子你不是也聽那個牧人昂布羅西奧說了:見不到情人更容易疑神疑鬼。 「這次前所未有、世間罕見、恰合時宜的裝瘋賣傻我是幹定了。所以,桑丘老兄,你的規勸純粹是白費時間。我就是要發瘋,而且一直瘋到你把我的信交給我的心上人杜爾西內亞,再帶回她的答覆為止。若最後一切都如我心願,瘋病和苦修均可宣告結束。若有悖我願,那我可要當真發瘋,便從此對一切無知無覺。總之,不管得到什麼樣的答覆,我反正是要擺脫你走的時候我所處的痛苦和磨難:要麼頭腦清醒地領略你帶來的福音,要麼神志昏聵地無視你傳達的災禍。桑丘,我問你,你是不是把曼布裡諾頭盔收起來了?我看到你從地上撿起來的。那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居然想砸碎它,結果白費勁兒,可見是一件千錘百煉的精品。」 桑丘聽了,回答說: 「苦臉騎士先生,有上帝做證,您說的這些事情真叫我受不了,沒法再聽下去。聽著聽著,我就不免琢磨起來:您說的什麼騎士道呀,贏來領土帝國呀,分封海島呀,發放賞賜呀,加爵升官呀,既然都是遊俠騎士的名堂,恐怕也就是沒影的鬼話,吃人喝夢,癡人說夢,怎麼說來著?您瞧,明明是理髮師的銅盆,硬認成曼布裡諾頭盔,而且整整四天不改口!誰聽見了都會說這人腦袋有毛病。銅盆早給砸癟了,叫我塞進布袋裡,打算拿回家去拾掇一下好刮鬍子用。當然,但願上帝發慈悲,讓我遲早再見到老婆孩子!」 「聽著,桑丘。」堂吉訶德說,「我也照你的樣對你發誓:無論以往還是現在,你是世上見識最短的侍從。怎麼搞的?你跟了我這麼長時間,硬是沒弄明白,跟遊俠騎士沾邊的事看起來都那麼虛飃飃的,荒誕不經,好像一切都倒了個兒。其實並非如此。都怪一大幫魔法師老纏著咱們,不停地變換眼前的東西,而且隨心所欲,全看他們是想幫忙還是想搗亂。所以,你覺得是理髮師的銅盆,可我看著是曼布裡諾頭盔,也許另一個人又當成別的東西。 「那個護著我的智者用他罕見的法力,把貨真價實的曼布裡諾頭盔變成人們眼裡的銅盆,免得他們緊追著我來搶奪這件稀世珍寶。他們一看不過是個銅盆,就不想費事弄到手了。你沒見那傢伙想把它砸碎,最後扔在地上自個兒走了。他要是知道底細,才不會放手呢!老兄,你好好收著吧,眼下我不光用不著它,連身上的盔甲什麼的都得脫下來,赤條條像剛出生一樣,因為說不定我突然變了主意,放下阿馬迪斯,去學羅爾丹的樣子苦修。」 兩人一路說著,來到一座高高的山峰腳下。這山峰像利刃削出的巨石,孤零零矗立在重巒之間。沿山坡流淌著一條潺湲的小溪,山腳四周是一片碧綠茂盛的草地,看著令人賞心悅目,叢叢野樹,點點繁花,更增添了幾分幽靜情趣。打算修行贖罪的苦臉騎士一眼就看中了這塊地方,剛一走到就發瘋似的大喊大叫起來: 「哦,眾天神啊!你們令我罹此磨難,我只有選中並搶佔此處來哀歎自己命乖運蹇。我要在這裡任憑自己的淚水漲滿這小溪的流水,任憑深沉的吟嘯不斷震撼野樹的枝葉,以證實並表達這顆破碎的心飽嘗的辛酸。哦,你們這些寄身荒野的山林神祇,不管你們是誰,仔細傾聽這個不幸戀人的喟歎吧!長久的分離和滿腹的狐疑逼他來此荒僻之地暗自飲泣,哭訴妙麗而無情的美人之尤的鐵石心腸。哦,納皮阿斯、得律阿得斯①兩位仙子,你們總是隱遁在深山密林之中,因為淫蕩而矯捷的薩堤羅斯②一廂情願地追求你們,可你們卻不願自己的安閒恬靜被他擾亂;請你們也同聲哀歎我的不幸吧,至少莫要厭煩我的唏噓! ﹛① 納皮阿斯、得律阿得斯,希臘神話中的樹仙。﹜ ﹛② 薩堤羅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怪物,森林之神,以淫蕩著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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