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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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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這段順口溜,啥也弄不清,」桑丘說,「除非是到那塊『黑呢』裡去找線頭。」 「這兒哪來的什麼黑呢啊?」堂吉訶德問他。 「您剛才念的時候,」桑丘說,「好像提到什麼『黑呢』了。」 「別不是『費利』吧?」堂吉訶德明白了,「這看樣子是一位女士的名字,作者在詩裡抱怨她呢。說真話,詩還寫得確實不賴。要不,就得怪我不懂行了。」 「這麼說,」桑丘接茬就問,「老爺您也會編順口溜嘍?」 「你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堂吉訶德回答他,「等著瞧,哪天我叫你給我的心上人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捎封信,從頭到尾都用詩寫。桑丘,我得告訴你,所有古代的遊俠騎士,至少大部分吧,都是頂呱呱的遊吟詩人,頂呱呱的音樂家。這兩種本事,也許說『靈氣』更合適一些,是所有害相思的遊俠不可缺少的。不過說實在的,古代騎士的詩歌心氣太盛,不講章法。」 「老爺您再念點別的,」桑丘建議,「也許能碰上什麼幫咱們開竅的。」 堂吉訶德翻過一頁,說: 「這篇是散文,像是封信。」 「是平安家信嗎,老爺?」桑丘問。 「看樣子像是情書。」堂吉訶德回答道。 「那快大聲念啊!」桑丘催他,「我就喜歡這些談情說愛的事情。」 「好吧,我念了。」 堂吉訶德說完,就按桑丘的要求高聲朗讀起來。信裡說: * 你的虛情假意和我命定的苦難已經把我送到遠方。傳入你耳際的將不再是我淒苦的訴說,而是我夭折的噩耗。負心人啊,你竟然為了一個家產富足而德才欠缺的人把我拋棄。如若世人以人品為貴,我何須羡慕他人之福而悲歎自身之苦呢!你的容貌喚起的崇尚景仰,已被你的行為踏入泥淖。你的容貌曾使我誤認你為天使,可你的行為卻使我看清你原來不過是個女人。你雖然擾亂了我的寧靜,我卻祝願你安詳度日。願上天永遠把你丈夫的真相遮蔽,使你因此不為自己的抉擇懊悔,我心已死,並不想從中得到什麼快慰。 * 信念完了,堂吉訶德說: 「信也好詩也好,都只能說明作者是個失意的戀人。」 他翻遍了整個筆記本,又找到一些詩和信,有的看得清,有的看不清。不過無非都是一些哭訴呀,哀歎呀,猜忌呀,銷魂呀,失意呀,垂青呀,冷漠呀;有的語句莊重肅穆,有的格調哀怨淒婉。在堂吉訶德翻看小本子的當兒,桑丘也把箱子翻了個遍,每個犄角旮旯都搜到了,連馬鞍墊也沒放過;他到處找,到處摸,到處掏,撕開一道道針腳,扯碎一團團羊毛,他可不想由於粗心大意而落下點什麼。他意外撿到一百多金幣,反而更加貪心不足起來。雖然到末了他並沒有翻出別的新東西,也不覺虧得慌,連以前那些毯中飛人、藥湯催吐、木棍洗禮、騾夫拳腳、褡褳丟失、大衣被搶,還有為了伺候難得的主人過的那些沒吃沒喝、疲於奔命的日子,一下子都覺得合算了。主人把撿到的東西全給了他,足夠把這筆賬勾銷。 可我們的苦臉騎士卻滿心只想弄清楚誰是箱子的主人。從詩呀,信呀,還有那些金幣和考究的襯衫來看,想必是一個相當有身份的戀人,因為受到心上人的冷眼和虧待,一時想不開走上了絕路。然而,深山野嶺杳無人跡,上哪兒去打聽,於是堂吉訶德決定接著往前走,還是由著洛西南特的性兒,走到哪兒算哪兒,心想在那些野樹林、荒草叢裡總少不了冒出點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正這樣一路琢磨一路走,突然看見就在眼前的小山包上,有個人在滿山的石頭和草叢之間蹦來跳去,動作輕巧極了。他覺得那人好像是光著上身,滿臉又濃又黑的鬍子,長長的頭髮蓬鬆披散,腳上沒穿鞋,赤裸著兩腿;褲子只能遮蓋大腿以上的部位,似乎是棕色絲絨做的,已經千瘡百孔,到處露出肉來;頭上也沒戴帽子。剛才說了,此人動作輕巧,飛快跳過,不過苦臉騎士還是把上面那些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想追上那人,可是不行:洛西南特瘦弱無力,一向只會慢條斯理地邁碎步,哪能在崎嶇的山路上奔跑。堂吉訶德認定那人就是馬鞍墊和小箱子的主人,暗自打定主意,哪怕在這深山裡轉悠一年,也得設法找到他。他叫桑丘從驢背上下來①,沿著山這邊包抄;他自己走另一邊。用這種辦法說不定能撞上那個轉眼就不見了的人。 ﹛① 此處為作者的疏忽,他忘了桑丘的毛驢已被人盜走。作者在第二部第四章做了說明,參看第二部第26—27頁。﹜ 「我不行,」桑丘拒絕了,「一離開老爺您,我就會嚇得心驚肉跳、見神見鬼。勞駕您千萬記住我這會兒說的話:從今往後我一步也不離開您。」 「好吧,」苦臉騎士說,「你想靠我壯膽,我當然很高興;你即使嚇破了膽,有我在旁邊就不礙事。現在你慢慢在我後面走,只要能跟上就行,可是兩隻眼要張得跟燈籠似的。咱們繞這小山包走一圈,也許能碰上剛看見的那個人。咱們撿到的這堆東西的主人肯定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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