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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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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皮酒袋只捧起來痛飲四次,第五次就乾枯得像蘆葦一樣;那些人也都意興闌珊了。他們吃飯的時候常有人伸出右手握著桑丘的右手,摻雜著西班牙和意大利語說:「西班牙人和德意志人,都是好夥伴兒!」①桑丘也用這種摻雜的語言說:「我憑上帝說,都是好夥伴兒!」說完哈哈一陣大笑,簡直笑了一個鐘頭,把丟官的事全拋在九霄雲外了;一個人吃喝的時候,往往是無憂無慮的。喝完酒,大家都在草地上倒頭大睡。李果德和桑丘吃得多、喝得少,所以只有他們兩人還清醒。李果德把桑丘拉過一邊,去坐在一棵櫸樹腳下,讓朝聖的一群人在那邊酣睡。李果德不說摩爾話,他一口西班牙語,說道: 「桑丘·潘沙,我的街坊,我的朋友啊,皇上頒佈了驅逐我們民族的命令,我們的惶恐,你是知道的;至少我害怕得很,限定我們離開西班牙的日子還沒到,我已經好像和兒女一起在嘗受嚴厲的處罰了。我當時決定單身先到外地找好安身的地方,然後從容把家眷搬去,免得像許多別人那樣臨走亂了手腳。這就好比知道到一定的日期得搬家,就預先另找住房;我認為這樣打算是有遠見的。我和我們那些有年紀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頒佈的命令不像有人說的只是唬人的空文,而是一點不含糊的法律,到期就要執行的。我怎麼能抱幻想呢?我知道我們有些人沒良心、想幹壞事,所以覺得皇上採取斷然處置是受了上天的啟示②。我們並不是個個都有罪;我們中間也有虔誠老實的基督徒;不過寥寥無幾,大夥兒都是壞人。這許多公敵不能留在國內,好比毒蛇不能養在懷裡。乾脆說吧,我們受驅逐是罪有應得,有人認為這樣處罰還是寬大的;可是在我們看來,就嚴厲透頂了。我們無論到哪裡,總為西班牙流思鄉的眼淚。因為我們畢竟是西班牙生長的,西班牙是我們的家鄉啊。我們到處流浪,找不到一個安身之地。我們指望蠻邦和非洲各地能收留和照顧我們,可是偏偏那些地方最欺侮我們。我們真是『身在福中渾不知,福去無蹤追已遲』③。我們大家都渴望回來;像我這樣能說西班牙語的不少,多半撇下老婆兒女不管,自己溜回來了④。我們實在是一片心的愛西班牙,我現在才懂得老話說的『鄉情最濃』⑤。且說我們離開家鄉,到了法國。我們在那裡雖然能被收容,我卻想到各處去看看。我經過意大利到日耳曼,覺得日耳曼人不那麼小心眼兒,讓人信仰自由,各過各的日子,我們住在那裡比較無拘無束。我在奧古斯塔⑥附近弄到了一所房子,然後就和這幫朝聖的人合了夥。他們有許多人每年照例到西班牙來朝聖;聖地是他們的財源,利息千拿萬穩,能賺多少錢都有數。他們幾乎走遍了西班牙各地,每從城裡出來,總是吃飽喝足,至少還存一個瑞爾。出門一趟,每人可賺一百艾斯古多。他們把錢兌換成金子,或藏在竹杖裡,或襯在長袍的夾層裡,或靠擅長的本領混出國境,帶回家鄉;崗哨和峽口的衛兵搜查不到。我現在告訴你,桑丘,我還有些珍珠寶貝埋在地裡,打算去挖出來;那是埋在城外的,去挖沒有危險。聽說我女兒和老婆目前在阿爾及爾;我打算寫個信去,或者取道瓦朗西亞去找她們。我打算把她們帶到法國哪個港口,再到德國去過日子,聽候上帝安排。桑丘啊,我確實知道,我女兒李果妲和我老婆弗朗西斯加·李果妲是真正的基督徒;我雖然比不上她們,大體說來也該算是基督徒而不是摩爾人了。我常在禱告上帝開通我的心竅,讓我能為他效力。有件事我老想不明白:我老婆和女兒可以憑基督徒的身份住在法國,不知她們為什麼卻到了蠻邦去。」 ﹛① 「好夥伴」指一團和氣、好吃喝玩樂的人,見本部第二十五章注。﹜ ﹛② 當時西班牙國王頒佈那項法令是藉口摩爾人勾結蠻邦海盜,要顛覆西班牙皇室。﹜ ﹛③ 西班牙諺語。﹜ ﹛④ 所以1613年再次下令驅逐回西班牙的摩爾人。﹜ ﹛⑤ 西班牙諺語。﹜ ﹛⑥ 城名,在德國巴維艾拉。﹜ 桑丘答道: 「李果德,你想想,這事怎由得她們。她們是你舅子胡安·悌歐撇歐帶走的;他是純粹的摩爾人,當然就走他最方便的路了。我還可以告訴你,你去找埋藏的東西我看不必了,我們聽說你舅子和你老婆帶走許多珍珠和金錢,經檢查都沒收了①。」 ﹛① 初期被驅逐出境的摩爾人准許帶些東西,但金錢珍珠等物不准攜帶出國境。﹜ 李果德說:「這很可能。不過桑丘,我知道她們沒碰我埋的東西;我怕有意外,沒告訴她們埋在什麼地方。桑丘啊,你如果願意陪我去,幫我把東西挖出來藏好,我就送你二百艾斯古多,你可以用來添補些必要的東西;你光景很艱難,我是知道的。」 桑丘說:「我可以幫你幹這件事,但是我一點不貪心。我今天早上就扔掉了一個官兒;要是貪心的話,做官不到六個月,我家可以用金子砌牆,用銀盤兒吃飯呢!我不貪心,而且覺得幫助皇上的敵人就是叛逆,所以決不會跟你去。即使你不是答應我二百艾斯古多,而是當場給我四百,我也不去。」 李果德問道:「你扔了什麼官兒呀,桑丘?」 桑丘答道:「我扔了一個海島總督的官兒;老實說吧,那樣的海島輕易找不到第二個。」 李果德問道:「那海島在哪兒呢?」 桑丘道:「哪兒嗎?離這兒兩哩瓦,叫做便宜他了海島。」 李果德說:「住嘴吧,桑丘,海島在海洋裡呢,大陸上哪有海島呀!」 桑丘說:「怎麼沒有?我告訴你,李果德朋友,我今兒早上才走,昨天還在那島上像一尊人馬星①似的,稱心做總督呢,可是我覺得做官危險,丟下不幹了。」 ﹛① 據吉卜賽人隱語,人馬星(sagitario)指遊街吃鞭子的人。另有一說,這詞指有本領。﹜ 李果德問道:「你做了官撈到什麼好處嗎?」 桑丘答道:「我得了一件好處:就是知道自己不配做官,只配做羊倌豬倌;而且如要靠做官發財,休息睡覺都得賠掉,連飯都沒得吃。海島總督只許稍為吃一點點東西,有保健醫師照管的更吃得少。」 李果德說:「我不懂你的話,桑丘,我看你是滿口胡說八道!誰會叫你做海島總督呀?世界上沒有總督的人才了?只數你了?住嘴吧,桑丘,醒醒吧!你還是瞧瞧是不是願意照我剛才的話跟了我去,幫我掘那寶藏——我埋的東西真不少,說得上是個寶藏呢。我說話當話,一定貼補你的生活。」 桑丘答道:「李果德,我已經跟你說了,我不願意。你儘管放心,我決不告發你。我祝你幸運,咱們各走各的路吧。老話說得不錯:『保住應得之利,談何容易;貪求非分之財,自己招災。』①」 ﹛① 西班牙諺語。﹜ 李果德說:「桑丘,我不勉強你。可是我問你,我老婆、女兒和我舅子出去的時候,你在村上嗎?」 桑丘說:「我在呀。我可以告訴你,那天你女兒打扮得美極了,滿村的人都跑出來看她,說她是絕世美人。她臨走一面哭,一面同送行的女伴和相識的人一一擁抱,求他們禱告上帝和聖母保佑她。她說得好傷心,連我這麼個不愛哭的都掉眼淚了。我老實說,我們許多人想把她藏起來,或者半路上把她搶回來;可是不敢違犯皇上的法令,只好罷休。最傷心的是堂貝德羅·格瑞果琉——你認識那位闊少爺。據說他對你女兒顛倒得很,你女兒一走,他就失蹤了。大家料想他是打算搶她,所以跟著走了;可是至今還毫無音信。」 李果德說:「我常懷疑那少爺迷戀著我女兒。可是我信得過我們李果妲的品行,儘管知道那少爺很愛她,我從不擔心。你一定聽說過:摩爾女郎和信基督教的世家子戀愛是稀罕事,簡直從來沒有的。照我看來,我女兒是一心想做基督徒,不是想戀愛,她對那闊少爺的殷勤不會在意。」 桑丘說:「但願如此,不然的話,雙方都是找麻煩。李果德朋友,咱倆就在這裡分手吧,我打算今夜趕到我主人堂吉訶德那裡去呢。」 「桑丘老哥,再見吧,上帝保佑你。我的同夥已經起來了,我們這會兒也該上路了。」 兩人擁抱一番,桑丘騎上灰驢,李果德拄著杖,彼此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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