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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堂吉訶德上了床,堂娜羅德利蓋斯坐在離床不遠的椅上。她沒摘下眼鏡,也沒放下蠟燭。堂吉訶德把自己蓋得嚴嚴密密,只露出一張臉。兩人定下神,堂吉訶德先開口說:

  「堂娜羅德利蓋斯夫人啊,您現在不妨把您的心事連底抖摟出來吧。我一定洗耳恭聽,熱誠幫助。」

  傅姆說:「我知道您會答應我;看到您滿面慈祥,就可以拿定您心地仁厚,決不會拒絕。堂吉訶德先生,您聽我講。我雖然身在阿拉貢,坐在這只椅子上,穿著這套衣服,活是個飽受輕鄙的傅姆,我其實是奧維多的阿斯圖利亞人①,我家和本地的高門大族都是親戚。可是我命苦,我父母又不會經紀,不知怎麼的老早把家業敗了,就把我送到馬德裡京城;他們要給我找個飯碗兒,有個安身之地,所以把我安插在一位貴夫人家做針線。我告訴您,包邊合縫的家常針線活兒,是我的拿手,誰都比不上我。我父母把我撇在那家當使女,自己就回鄉去,過了幾年想必都上天堂了,因為他們是非常虔誠的好基督徒。我孤苦伶仃,靠區區幾個工錢和大公館裡給使女的一點薄賞將就過日子。那家有個侍從看中了我;我可並沒有撩他。他年紀不輕了,是個大鬍子,相貌不錯,而且是和國王一樣的紳士,因為他是山區來的②。我們的戀愛不是秘密,我女主人不久也知道了。她乾脆叫我們經教會批准,正式結婚。我生了一個女兒;假如我曾經享過點兒福,我的福氣從此就完了。我倒沒有難產送命,可是孩子出世不久,我丈夫吃了一場驚嚇去世了。我現在正有機會跟您講講那回事,您聽了准覺得意想不到。」

  ﹛① 當時阿斯圖利亞的西部稱為奧維多的阿斯圖利亞,東部稱為山悌良那的阿斯圖利亞。﹜
  ﹛② 加斯底爾和雷翁的北部山區是西班牙人戰敗摩爾人的根據地,那裡的人是貝拉由(Pelayo)國王和他將士的後代,都是世襲的紳士。﹜

  她講到這裡就哭不成聲,哽咽著說:

  「堂吉訶德先生,請您原諒,實在由不得我不傷心;我一想到我那倒霉的丈夫,就忍不住流淚。上帝保佑他吧!他把女主人帶在他鞍子後面的那副氣派,多威武啊!他那匹壯健的騾子,就像黑玉一樣又烏又亮!據說現在時行乘馬車、坐轎子了;那時候是不行的,夫人小姐出門,就坐在侍從鞍後。有件事我不能簡略,得講一講,好讓您知道我的好丈夫多麼禮貌周到,一點不肯馬虎。馬德裡的聖悌亞果街是比較窄的。一次他拐進這條街,恰好一位京城長官從那裡出來,兩名公差在前喝道開路。我丈夫是個好侍從,他忙帶轉韁繩,準備讓他們先走。我女主人在鞍後低聲說:『膿包!你幹嗎?你忘了我在這兒嗎?』那長官很有禮貌,帶轉韁繩對我丈夫說:『先生,你先請,該我讓路給堂娜加西爾達夫人。』——那就是我從前的女主人。我丈夫把帽子拿在手裡只顧謙讓,一定要讓長官先走。我女主人瞧他那樣就發火了,拔出身邊剪刀套裡的粗針、或許是鑽子,往他腰裡直刺。我丈夫大叫一聲,忍著痛翻滾下騾,連帶著他的女主人一起落地。女主人的兩個小廝忙趕去扶她,長官和公差也去扶她。瓜達拉哈拉大門①一帶那些遊手好閒的都趕去看熱鬧了。我女主人步行回家;我丈夫說是肚子戳穿了,自去找理髮師②。我丈夫的多禮就傳開了,連街上的小孩都糾纏著他。我女主人為這緣故,又嫌他眼睛有點近視,就把他辭了。我斷定他是為這事氣惱而死的。我成了寡婦,無依無靠,還背累著一個女兒。她越長越美;好比海浪一個高似一個,她也一天美似一天。我的一手好針線是出了名的。那年公爵夫人嫁了公爵大人。她要我做針線,就把我和女兒一起帶到阿拉貢來。我女兒在這裡漸漸長大,學得多才多藝:她唱歌像百靈鳥,舞蹈輕盈活潑,土風舞蹦跳得勁兒十足③;又能讀能寫,不輸學校的教師;加減乘除,算得比守財奴還精。我甭說她多麼乾淨,反正流水也沒她清潔。我記得她現在是十六歲五個月零三天左右。乾脆講吧,有個大富農的兒子愛上了我這小姑娘。他那村子是我們公爵大人的埰地,離這兒不遠。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倆結對成雙了。男方答應和我女兒結婚,把她騙上了手,卻又說了話不當話。公爵大人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向他告過狀,不是一次,好幾次了。我求他命令那小子和我女兒結婚。可是公爵大人裝聾不理,因為那混蛋的爸爸是大財主,公爵大人問他借過錢;借別人的錢又常由那人作保,所以怎麼也不肯得罪他。騎士先生,我求您為我們做主,隨您或是好言勸告,或是動武,只別叫我們受屈。我聽大家說,您活在世上專管鋤強扶弱,主持公道。我求您顧憐我女兒是孤兒,她得人愛、年紀小,她種種好處我都說過了。老天爺在上,我憑良心說,我女主人那些使女裡,沒一個比得上她,給她拾鞋都不配。有一個叫阿爾迪西多拉的,人家說她最玲瓏活潑,可是和我女兒一比,還差著好老遠呢。我告訴您吧,騎士先生,『閃閃發亮的不都是黃金』④那個阿爾迪西多拉自以為美,可並不美;太愛鬧,不夠文靜,而且身體有毛病,嘴裡有股子臭味兒,挨近一會兒都受不了。就說公爵夫人吧……我不多嘴,因為人家常說,牆有耳。」

  ﹛① 瓜達拉哈拉大門(Puerta de Guadalajara)是遊手好閒的人聚集的地方,1582年這座大門燒掉了,原址仍保留舊名。﹜
  ﹛② 當時的理髮師兼做外科醫生。﹜
  ﹛③ 舞蹈(danza)和土風舞(baila)有區別:前者是輕盈的優秀舞;後者是大跳大蹦的土風舞。﹜
  ﹛④ 西班牙諺語。﹜

  堂吉訶德問道:「我憑自己的生命請問,堂娜羅德利蓋斯夫人,公爵夫人怎麼呀?」

  傅姆說:「您既然發誓請問,我只好據實回答。堂吉訶德先生,您瞧公爵夫人美吧?皮膚光致得像磨亮的寶劍,兩頰白裡泛紅,容光照人,仿佛東邊出太陽,西邊又有月亮;她腳步輕盈得好像不著塵土,走到哪裡,人家一見就覺得爽健。可是我告訴您,她的健康首先是上帝保佑,其次就靠兩腿上開的兩個口子①。據大夫說,她身體裡盡是髒水濁液,這些過剩的東西都由那兩個口子裡排泄了。」

  ﹛① 據西方古代醫學,人體內有四種液汁:血、痰、黃膽汁、黑膽汁。液汁配合均勻,身體就健康,否則有病。保持健康的一個辦法就是在身上切開一兩個口子,把過剩的液汁排泄掉。﹜

  堂吉訶德說:「聖瑪利亞啊!難道公爵夫人身上開著這種陰溝嗎?赤腳修士說了我都不信呢。既然堂娜羅德利蓋斯夫人這麼講,想必是真的了。不過她兩腿上的口子裡流的該是琥珀的融液,不是肮髒水。現在我真是完全相信了,要身體健康,開些口子是很要緊的。」

  堂吉訶德剛說完,房門忽然砰一下開了。堂娜羅德利蓋斯嚇一大跳,手裡的蠟燭都掉了,滿屋烏黑,俗語所謂像狼的嘴巴那麼黑。那可憐的傅姆隨即覺得脖子給人用兩手緊緊掐住了,叫喊不得;另一人不聲不響地立刻掀起她的裙子,好像是用一隻便鞋,把她狠狠抽打,打得簡直夠慘的。堂吉訶德心裡惻然,但沒有起床;他不知是怎麼回事,也沒敢出聲,生怕毒打會輪到自己身上。果然,那兩個不出聲的兇手把傅姆打了一頓(她沒敢哼一聲),就趕到堂吉訶德身邊,揭開他裹的被單和床單,在他身上使勁兒連連地擰,擰得他只好揮拳招架。不過很奇怪,誰都沒出聲。這一仗打了將近半個鐘頭,兩個鬼怪才出去。堂娜羅德利蓋斯放下裙子,沒和堂吉訶德說一句話,自嗟自歎地走了。堂吉訶德給擰得渾身疼痛,又摸不著頭腦,悶著一肚子氣,一人躺在屋裡,想不明白哪個惡法師這麼害他。話分兩頭,咱們且撇下他,談談桑丘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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