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六 |
|
|
|
桑丘懇切答應說:他寧願封上嘴巴或咬掉舌頭,也不願說一句不很對景的話,一定遵命先想一下,然後開口;他請主人放心,他絕不會連累主人丟臉。 堂吉訶德穿好衣服,套上掛劍的肩帶,披上猩紅大氅,戴上侍女給他的綠緞圓頂帽。他裝束停當,到了一個大廳上。只見侍女們雙雙排隊,個個捧著洗手的用具,畢恭畢敬地伺候他洗手。隨後管家的帶領十二個小廝迎接他去吃飯,公爵夫婦已經在那兒等候了。小廝們四周簇擁著他,按照隆重的禮節,把他送進飯廳。一桌盛饌已經開上,只擺著四個席位。公爵夫婦走出飯廳來迎接;他們一起還有個道貌岸然的教士。貴族家總有一位教士做家庭導師。這種教士出身並不高貴,所以不會教導貴族做義不容辭的事:他們憑自己狹隘的心胸,抑制貴人的寬大;他們要教誨貴人家節約,造成了貴人家的吝嗇①。和公爵夫婦同來迎接堂吉訶德的那一位,想必就是這種教士。賓主說了一大套恭維的話,主人一左一右陪伴著堂吉訶德去坐席。公爵讓他坐首位;他再三辭謝,強不過主人,只好從命。教士就在對面坐下,公爵夫婦打橫。 ﹛① 據說這段話是有所指的。作者曾把本書第一部獻給貝哈爾公爵;這位公爵聽從家庭導師某教士的教唆,未予理睬。﹜ 桑丘跟在旁邊,瞧這兩位貴人對自己的主人這樣恭敬,驚訝得眼睛都瞪出來了。他看著公爵和他主人為了坐那個首位只顧你推我讓,就說: 「我們村上有個關於坐席的故事,各位要聽嗎?」 堂吉訶德聽到桑丘這話就發抖,拿定他要說傻話了。桑丘看了主人一眼,懂得他的心思,就說: 「我的主人啊,您別怕我說溜了嘴或是說話不當景。您剛才教訓我說話應該多呀、少呀、合適呀、不合適呀那一套,我並沒有忘記。」 堂吉訶德說:「桑丘,我幾時教訓你來?你有話,能乾脆說,你就說。」 桑丘道:「我要講的話呀,是千真萬確的;現放著我主人堂吉訶德在場,他不會讓我撒謊。」 堂吉訶德說:「桑丘,你撒謊和我什麼相干,隨你愛撒多少謊,我管不了;可是你要說什麼話,自己先想想。」 「我已經來回來回的想過了,『打警鐘的人很安全』①,回頭我說出來就知道我這話沒錯兒。」 ﹛① 西班牙諺語。打鐘的人在發警報,可是自己卻安然在鐘塔裡。桑丘意思說:自己是拿穩了的。﹜ 堂吉訶德說:「這傻瓜專愛胡說,尊貴的先生夫人還是叫他出去吧。」 公爵夫人說:「我憑公爵的生命發誓,桑丘一刻也不准走開。我非常喜歡他,我知道他很聰明。」 桑丘說:「我是不聰明的,多承您看得我好;但願您貴夫人一輩子聰明!我且講那個故事吧。一次我們村上有個紳士請客。他很有錢,出身也很高貴,他是阿拉莫斯·台·梅狄那·台爾·岡坡的子孫。他娶的是堂娜曼西亞·台·吉牛內斯。這位夫人的父親就是聖悌亞果教團的騎士堂阿隆索·台·瑪拉尼翁,他就是在艾拉都拉淹死的①;為了他,幾年前我們村上還吵了一場,據我聽說,我主人堂吉訶德也牽連在裡面了,鐵匠巴爾巴斯特羅的兒子——那淘氣鬼小托馬斯就是那次吵架受了傷……我的主人啊,這些事不都是真的嗎?您給我打個保呀,別讓這裡的先生夫人們當我是撒謊嚼舌根的人。」 ﹛① 艾拉都拉是瑪拉加東面的一個海港,1562年,胡安·台·曼多薩(Juan de Mandoza)指揮的二十二隻海船遇到大風暴,在這個港內覆沒,死亡四千多人。﹜ 那教士說:「我這會兒只看准你是個嚼舌根兒的,還沒見撒謊;你再說下去,我就拿不定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桑丘,你舉了這麼許多見證,這麼許多細節,我只能說你講的是實事。你講下去吧,講得簡短些,照你這樣囉唆,兩天也講不完。」 公爵夫人說:「依我的意思,別簡短,儘管六天講不完,還是讓他照自己的老樣兒講;假如他講六天,那六天就是我生平最解悶兒的日子。」 桑丘接著說:「那麼,各位先生夫人,我講下去。那位紳士呀——他的事我都一清二楚,我們兩家離不了一箭的路——他請的那位客人是莊稼人,窮雖窮,卻是有體面的。」 那教士插嘴道:「兄弟,你快講吧;照你這樣講,一輩子也講不完。」 桑丘答道:「只要上帝保佑,不到半輩子就能講完。且說,那莊稼人到了請客的紳士家——那位紳士現在已經死了,祝願他的靈魂安息吧;據說他死得像天使似的——我當時不在場,到壇佈雷克收割去了……」 「哎呀,兒子,你快從壇佈雷克回來吧①,別再等這位紳士下葬,快把故事講完,免得急死人。」 ﹛① 按語氣,這句話是教士說的。「快從壇佈雷克回來吧」已變為成語,就是說:「別囉唆了,言歸正題吧。」﹜ 桑丘說:「當時是這麼回事:主人客人正要坐席——他們倆這會兒分明就在我眼前呢……」 桑丘講得囉囉唆唆,斷斷續續,那位好教士滿面不耐煩,堂吉訶德一肚子惱火。公爵夫婦瞧著覺得非常有趣。 桑丘說:「他們倆不是正要坐席嗎,莊稼人一定要讓紳士坐首位,紳士也一定要莊稼人坐首位——因為紳士在家,什麼事都是他說了算的。可是那莊稼人自以為有禮貌、懂規矩,只顧推讓。後來那紳士火了,兩手按著他的肩膀,硬叫他坐下,一面說:『坐下吧,你這傻瓜;我不論坐在哪裡,總是在你上首。』這就是我的故事。我拿定這是很當景的。」 堂吉訶德那張黑黝黝的臉兒,頓時漲得顏色斑駁陸離。兩位貴人看破桑丘話裡帶刺,竭力忍著笑,怕堂吉訶德老羞成怒。公爵夫人防桑丘再講什麼渾話,忙掉轉話頭,請問堂吉訶德:杜爾西內婭小姐有沒有什麼消息;他最近又向她奉獻了什麼巨人或歹徒,因為他一定降伏了不少。堂吉訶德說: 「尊貴的夫人,我的厄運只有開頭,沒個完了。我降伏過幾個巨人,也曾經把壞蛋和歹徒送去獻禮,可是她現在著了魔道,變成一個醜極了的鄉下姑娘了,叫他們到哪裡去找她呢?」 桑丘·潘沙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看她明明是絕世美人兒,至少非常活潑,會蹦會跳,就帶翻跟鬥賣藝的都輸她幾分。真的,公爵夫人,她從地下一蹦就上了驢,利索得像貓兒一樣。」 公爵問道:「桑丘,你看見她著魔了?」 桑丘答道:「什麼看見呀!她著魔的一套,是哪個鬼傢伙發明的?還不就是我嗎!她就像我爸爸一樣的著魔!」 那教士聽他們講什麼巨人呀、壞蛋呀、魔法呀等等,恍然明白這位客人准是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堂吉訶德的故事是公爵經常閱讀的。他已經屢次責備公爵無聊,讀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他拿定自己猜得不錯,就很生氣地對公爵說: 「公爵大人,這位先生幹的事,上帝要記在您賬上的!您把這堂吉訶德或是堂傻瓜或是堂什麼玩意兒當作瘋子,盡招他裝瘋賣傻,我看他未必就像您想的那麼糊塗。」 他把話鋒轉向堂吉訶德說: 「你這個沒腦子的傢伙啊!你是遊俠騎士嗎?你降伏了巨人、抓住了歹徒嗎?這是哪兒來的事呀?你規規矩矩,我也好好兒跟你說。你還是回家去,如有兒女就培養兒女,照管著家產,別再滿處亂跑,喝風過日子,讓人家不論是否相識,都把你當作笑話。你真是倒了霉的,世界上古往今來哪有遊俠騎士呢?西班牙哪有巨人呢?拉·曼卻哪有歹徒和著了魔的杜爾西內婭呢?你那一大堆胡說八道都是哪兒來的呀?」 堂吉訶德悉心靜聽,等這位道貌岸然的教士講完,他不顧公爵夫婦在座,怒氣衝衝,霍地站起來,說道…… 不過他怎樣說,應該專章記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