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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那位侍從道:「所以有句老話說,『貪心撐破了口袋』。如要講咱們的主人呀,我那位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瘋子。常言道:『驢子勞累死,都為旁人的事』;這話正應在他身上了。他要治好另一個紳士的瘋病,自己就成了瘋子,出門來找事幹;說不定事不湊巧,會自討苦吃呢。」

  「他大概正在戀愛吧?」

  那侍從說:「可不是嗎,他愛上一個卡西爾德雅·台·萬達莉亞,全世界找不出比她更生硬老練的婆娘。不過他的苦處不是女人厲害,卻是他腸子裡還有幾條更厲害的詭計在嘰裡咕嚕地鬧,再過些時候就要發作了。」

  桑丘說:「隨你多麼平坦的道路,總有些磕腳絆腿的東西。可是『別人家也煮豆子,我家卻是大鍋大鍋地煮』①。大概咱們一起的人,瘋癲的比靈清的多。不過有句老話:『有人共患難,患難好承擔。』如果這話不錯,我有您在一起就好過了,因為您的主子和我的一樣傻。」

  ﹛①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說自己總比別人還不幸。﹜

  樹林裡的侍從說:「他傻雖傻,卻很勇敢,尤其狡猾。」

  桑丘答道:「我的主人不這樣。我告訴您:他是個實心眼兒,沒一丁點兒的狡猾。他對誰都好,什麼壞心眼都沒有,小孩子都能哄得他把白天當作黑夜。我就為他老實,愛得他像自己的心肝一樣,隨他多麼瘋傻也捨不得和他分手。」

  那侍從道:「可是老哥啊,要是瞎子領瞎子,就有雙雙掉在坑裡的危險①。咱們還是早作退步,回到咱們老家去吧。出門碰運氣的常常碰不到好運氣。」

  ﹛① 《新約全書·馬太福音》十五章十四節。﹜

  桑丘不住的吐痰,好像是那種又黏又稠的痰。那位好心腸的侍從注意到了,說道:

  「我看呀,咱們盡說話,說得舌頭都膠在齶上了。可是我鞍框上掛著一袋消痰生津的好東西呢。」

  他起身一轉眼拿了一大皮袋的酒和一個肉餡烤餅回來。那個肉餅直徑足有半瓦拉,不是誇張;裡面的餡兒是一隻肥大無比的白兔。桑丘摸了一下,認為不是小羊羔,竟是一隻山羊呢。他看了這些東西問道:

  「先生,這是隨身帶的嗎?」

  那人答道:「您想吧!我就是個三錢不值兩錢的侍從嗎?我那馬鞍子後面馱帶的糧食,比大將軍吃的還好呢。」

  桑丘不等邀請,就吃起來;他黑地裡大口吞咽,那一口口就像拴牛繩上的一個個大結子。他一面說:

  「您這餐飯如果不是魔法變的,至少也像是魔法變的。看了這餐飯,就知道您是一位講究規格的侍從,而且派頭十足,又闊氣、又大方,不像我這樣窮困倒霉。我糧袋裡只有一小塊乾酪,幹得繃硬,簡直砸得開巨人的腦袋;此外不過是四五十顆豆兒、四五十顆榛子和核桃。這都怪我主人太刻苦,而且他認為遊俠騎士只能靠乾果子和野菜活命,死守著這個規矩。」

  那侍從道:「老兄啊,我說句實在話:那些苦菜呀、野梨呀、山裡的根呀莖呀等等,我這個肚子是受不了的。咱們主人儘管抱定成見,謹守騎士道的規矩;他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我反正得帶著裝熟肉的簍子,還把這只酒袋掛在鞍框上。這是我心窩兒裡的東西,是我的命根子,一會兒工夫就得抱著吻它千百次。」

  他說著就把那只酒袋遞給桑丘。桑丘舉起來放在嘴上,仰臉看著天上的星星足有一刻鐘的工夫。他喝完歪著腦袋舒一大口氣,說道:

  「哎,婊子養的!好傢伙!真是地道的好酒啊!」

  那個侍從聽桑丘喊「婊子養的」,就說:「瞧瞧,您稱讚這酒,不就叫它『婊子養的』嗎?」

  桑丘答道:「如果是讚美的意思,『婊子養的』就算不得侮辱;這個道理確是不錯的,我現在明白了。可是我請問您,先生,您憑自己最親愛的人發誓說句真話,這酒是不是皇城①出產的?」

  ﹛① 皇城(Ciudad Real),拉·曼卻的京城。塞萬提斯在他作品裡常誇讚京城出產的酒。﹜

  樹林裡的侍從說:「好一個品酒的老內行!可不是那裡出產的!而且陳了好幾年了。」

  桑丘說:「瞞得過我嗎?這點兒就考倒了我!我品酒的本領不小,完全是天生的;什麼酒拿來聞聞,就知道是哪裡出產、什麼品種、味道怎樣、陳了多久、會不會變味等等。侍從先生,您說這很了不起吧?可是並不稀奇,因為我父親一支的祖上有兩位品酒的行家,拉·曼卻多年來還沒見過更高明的呢。我把他們倆的事講一樁給您聽聽,就可見名不虛傳。有人從一個大酒桶裡舀了些酒請他們倆嘗,請教他們這桶酒釀得怎樣,品質如何,有什麼長處短處。他們一個用舌尖兒嘗一下,一個隻湊上鼻子聞聞。前一個說酒裡有鐵味兒;後一個說羊皮味兒更濃。主人說:酒桶是乾淨的,酒裡也沒有帶鐵味和羊皮味的佐料。兩位品酒名家還是一口咬定。後來這桶酒賣完了;洗酒桶的時候,發現裡面有個小小的鑰匙,上面拴著個熟羊皮的圈兒。您瞧吧,要品酒的話,他們的後代該有資格說話吧!」

  樹林裡的侍從道:「我說呀,咱們別來探奇冒險了;『有家常的大麵包,就別找奶油蛋糕,還是回老家好』①。上帝如要找咱們,到咱們家來找就行。」

  ﹛① 西班牙諺語。﹜

  「我還要伺候主人到薩拉果薩去;以後看情況再說。」

  兩位好侍從只顧說話喝酒,直到瞌睡上來,舌頭才拴住,口渴也稍解——要解盡他們的渴是辦不到的。兩人緊緊抓著那只半空的皮酒袋,含著半嚼未爛的東西就睡著了。咱們且撇下他們倆,談談林中騎士和哭喪著臉的騎士在幹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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