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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第三章

  堂吉訶德、桑丘·潘沙和參孫·加爾拉斯果學士三人的趣談。

  堂吉訶德一面等著加爾拉斯果學士,一面默想桑丘的話。他打算問問那位學士,人家把他寫到書上去,講了他些什麼。他不信真會有那麼一部傳記。他的劍上敵人餘血未幹,難道他發揚騎士道的豐功偉業已經寫成書出版了嗎?可是他想准有一位善意或惡意的法師靠魔術幹了這件事。假如那人出於善意,就是要把他幹的事抬得比騎士裡最傑出的成就還高;假如出於惡意,就是要把他那些事貶斥得比歷史上卑微的侍從裡最卑鄙的行為還低。不過他想,書上從來不寫侍從的事;假如確有桑丘說的那麼一部傳記,敘述的既是遊俠騎士的事,那就必定是嚴肅、正經、堂皇而且真實的。他這麼一想,稍為放心些。可是作者稱為熙德,想必是摩爾人;摩爾人都不老實,而且詭計多端,不能指望他們說真話。他想到這層,又放心不下。他又怕書上把他的戀愛描寫得不端重,損害了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的清名。他希望書上能寫出他對這位小姐一心一意,畢恭畢敬,把王后、女皇和形形色色的女人都不放在眼裡,而且總是嚴肅地抑制著自己的情欲。他正在這樣反復尋思,桑丘已經帶著加爾拉斯果來了。他連忙殷勤接待。

  那位學士雖然名叫參孫,並不是名副其實的大個子①,只是個大滑頭。他臉色蒼白,心思卻很伶俐,大約有二十四歲,圓圓的臉,扁塌鼻子,大嘴巴;照這副相貌,好像是個調皮促狹的性格兒,喜歡開玩笑、捉弄人的。他一見堂吉訶德,果然本性流露,對堂吉訶德雙膝跪倒,說道:

  ﹛① 參孫是古猶太的大力士,體格很魁偉。參看《舊約全書·士師記》十三、十四章。﹜

  「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先生,請您伸出貴手,讓我親吻。我雖然只是教會裡下四等的職員①,卻要憑我這件聖貝德羅式的道袍②發誓宣言:全世界古往今來最有名的遊俠騎士就是您!熙德·阿默德·貝南黑利把您的豐功偉業寫成書,我真要禱告上帝為他賜福!那位搜求奇書的人不辭辛苦,把這部阿拉伯文的故事翻成西班牙語,讓大家都能欣賞,我更祝他福上添福!」

  ﹛① 天主教教會裡最低級的四個職位:一是門房(menores);二是教師(lector);三是驅邪祛魔者(exorcista);四是輔助神父做彌撒的助手(acólito)。﹜
  ﹛② 學士穿的袍子。﹜

  堂吉訶德扶了他起來,說道:

  「照您這話,真是出了一部寫我的傳記嗎?作者真是個摩爾博士嗎?」

  參孫道:「這是千真萬確的,先生;據我估計,現在這部傳記至少已經出版了一萬二千冊①,不信,可以到出版這部書的葡萄牙、巴塞羅那和巴倫西亞去打聽。據說也在安貝瑞斯排印呢。我看將來每個國家、每種語言,都會有譯本。」

  ﹛① 當時各地出版的《堂吉訶德》總數約一萬五千冊。﹜

  堂吉訶德說:「一個有聲望的好人生前看到自己的美名在各種語言裡流傳,那一定是最稱心的。不過我說的是『美名』;如果是醜名,那就比什麼樣的死都難受了。」

  學士說:「要講美名呀,所有的遊俠騎士裡數您第一了。您為人多麼高尚,您衝鋒冒險的時候多麼勇敢,困苦的時候多麼堅定,倒了霉、受了傷多麼能夠忍耐,您對堂娜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那種超脫肉體的愛情多麼貞潔等等,那摩爾作者和基督教譯者各用自己的語言刻意描摹,寫得活靈活現。」

  桑丘·潘沙插嘴道:「我從沒聽見誰把杜爾西內婭小姐稱做堂娜,她不過是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傳記上這點就已經錯了。」

  加爾拉斯果答道:「這是無關緊要的。」

  堂吉訶德說:「確是無關緊要的。可是我請問您,學士先生,這部傳記裡,我幹的哪件事最出色呢?」

  學士答道:「各人趣味不同,見解也不一樣。有人認為最出色的是風車的事——就是您看見許多長臂巨人的那一次。有人認為砑布機的事最出色。您不是看見兩支大軍後來忽又成了兩群羊嗎?有人最欣賞書上記載您形容那兩支軍隊的一番話。您碰到遷葬賽果比亞的屍體那事也有人誇讚。有人認為您釋放一群囚犯是壓卷的奇聞。還有人認為您碰到兩個貝尼多會的巨人、後來又和英勇的比斯蓋人打架那樁最呱呱叫。」

  桑丘問道:「學士先生,請問您,駑騂難得那傢伙忽起邪心、想打野食的那一遭——就是我們碰到一群楊維斯人的事,書上也寫了嗎?」

  學士答道:「那位博士什麼都不放過,全寫下來,連桑丘老兄在毯子裡翻跟鬥的事也沒漏掉。」

  桑丘說:「我沒在毯子裡翻跟鬥,是在天空裡翻的,那是身不由己。」

  堂吉訶德說:「我覺得人世間的歷史上總是一會兒得意、一會兒失意,尤其是遊俠騎士的經歷,決不會都一帆風順。」

  學士說:「可是有人看了故事裡堂吉訶德先生一次次挨揍,但願作者能饒他幾頓打呢。」

  桑丘說:「這就可見書裡都是真話了。」

  堂吉訶德道:「按理這些盡可以略過不提。枝枝節節無關故事的真實,如果寫了有損主人公的尊嚴,就不必寫。老實說,伊尼亞斯本人並不像維吉爾描寫的那麼孝順,尤利西斯本人也不像荷馬形容的那麼狡猾。」

  參孫說:「您說得對呀。不過詩是詩,歷史是歷史。詩人歌詠的是想當然的情節,不是真情實事。歷史學家就不然了,他記載過去的一言一行,絲毫不能增減。」

  桑丘說:「這位摩爾先生既然一心要說真話,那麼,我主人吃的棍子裡分明也有我的份兒呀。每次他背上挨打,我總得全身挨打。不過這也不稀奇,因為我這位主人親口說的:腦袋有病痛,渾身各部全都有份。」

  堂吉訶德說:「桑丘,你真是鬼得很!什麼事你都不願意忘記,你記性真不錯呢。」

  桑丘說:「我吃了那些棍子,即使願意忘記,我肋骨上還有餘痛,不讓我忘記啊。」

  堂吉訶德說:「住嘴吧,桑丘,別打岔了,還是請學士先生講講這部傳記裡怎麼說我的。」

  桑丘說:「還有說我的呢;聽說我也是這部傳記裡的一個主要『人戶』。」

  參孫說:「『人物』,不是『人戶』,桑丘老哥。」

  桑丘說:「又是個挑字眼兒的!要這樣下去,一輩子也沒個完。」

  學士說:「桑丘,你是故事裡的第二號人物,不是的話,上帝叫我倒一輩子的霉!有人最愛聽你說話,覺得你比書上最聰明的人還說得有意思。不過也有人說你太死心眼兒,這位堂吉訶德先生答應讓你做海島總督,你就信以為真了。」

  堂吉訶德說:「『牆頭上還有太陽呢』①。等桑丘再多活幾年,多長些識見,做起總督來就更合適、更能幹了。」

  ﹛①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時候還不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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