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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第十六章

  這位異想天開的紳士在他認為堡壘的客店裡有何遭遇。

  客店主人看見堂吉訶德橫臥在驢背上,就問桑丘這人害了什麼病。桑丘說他什麼病都不害,只是從山上栽下來,肋上受了些傷。店主有個老婆,性情和一般客店主婦不同;她生性厚道,關心旁人的疾苦。她忙來替堂吉訶德治療,還把她的年輕漂亮的閨女也叫來幫著照料。客店裡還有個幫傭的阿斯杜利亞姑娘,她寬臉盤,扁腦勺,塌鼻子,瞎一隻眼,另一隻眼也有毛病。不過她體態風流,足以彌補她的缺陷。她從頭到腳不滿七拃①,背有點兒駝,所以她不由自主,老是眼望著地。這位好姑娘幫著客店小姐在頂樓上給堂吉訶德鋪了一張破陋的床。這個頂樓分明是多年堆草料的,裡面還住著個騾夫,床鋪和堂吉訶德的相去不遠。他那床鋪雖然是用騾子的馱鞍和披蓋湊成的,卻比堂吉訶德的強多了。堂吉訶德的床只是四塊粗糙的木板架著高低不平的兩隻板凳;褥子薄得像床單,裡面盡是疙瘩,要不是窟窿眼裡露著羊毛,摸來硬邦邦的疙瘩就像石子;兩條床單好像盾牌上的皮革;一條毯子上經緯的線縷分明,誰要是有興數一數,准可以一根不漏。

  ﹛① 這是張開了手,從大拇指到小手指的距離。﹜

  堂吉訶德躺上這只破陋的床,店主婦和她女兒馬上替他從頭到腳敷上膏藥,阿斯杜利亞姑娘瑪麗托內斯在旁舉火照著。店主婦一面敷藥,看見堂吉訶德身上一道道青紫,就說這看來不像摔的,倒像揍出來的。

  桑丘說:「不是揍的。石頭上高高低低全是尖角,一個尖角就撞出一塊青紫。」

  他又說:

  「太太,您的軟布省著點兒使,保不定還有人要用;我腰裡就有點疼呢。」

  店主婦說:「那麼你一定也摔跤了。」

  桑丘·潘沙說:「我沒摔;不過看見我主人摔跤,嚇一大跳,就此渾身疼痛,仿佛著了一千下棍子似的。」

  那小姑娘說:「真會有這種事。我常做夢從塔上摔下來,老摔不到地;一覺醒來,就覺得渾身酸痛,好像真摔了似的。」

  桑丘·潘沙答道:「小姐,奇怪的是我當時並沒有做夢,比這會子還清醒呢,可是我身上一道道的青紫簡直跟我主人堂吉訶德的一樣多。」

  阿斯杜利亞姑娘瑪麗托內斯問道:「這位紳士叫什麼名字?」

  桑丘·潘沙說:「他叫堂吉訶德·台·拉·曼卻,是冒險的騎士;從古以來天下最出眾最勇敢的騎士裡就數得到他。」

  那丫頭說:「什麼是冒險的騎士呀?」

  桑丘·潘沙說:「你太不懂事了,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我告訴你,我的小妹,冒險的騎士是怎麼回事呢,就是一會兒挨揍、一會兒做皇帝;今天是天下最倒霉、最窮困的人,明天手裡就會有兩三個王冠可以賞他的侍從。」

  店主婦說:「你既然跟了這樣一位好主人,怎麼看來連個伯爵也沒掙上呀?」

  桑丘說:「還早著呢。我們出門冒險,才一個來月,到今還沒有碰到一遭真正的奇遇。有時候找這樣東西,偏出現了那樣。不過老實說,我主人堂吉訶德這回受了傷、或摔了跤,如果能養好,我自己也沒成殘廢,那麼,即使把西班牙最高的爵位封我,也還不稱我的心呢。」

  他們講的話堂吉訶德句句聽在耳朵裡,他硬撐著在床上坐起來,握著店主婦的手,說道:

  「美麗的夫人,請聽我說,我在你這座堡壘裡留宿,可算是你的榮幸。像我這樣的人,不便自稱自贊,因為老話說得好,『自稱自贊,適見其反』;不過我的侍從會告訴你我是誰。我只跟你說,有勞你服侍,我銘刻在心,一輩子感激。我現在給愛情約束得服服帖帖,我齒縫裡喃喃念誦著的那位狠心美人,一雙眼睛直看管著我,不然的話,我就甘心為你這位漂亮女兒顛倒,專瞧她的眼色行事了。」

  客店主婦、她的女兒和實心眼的瑪麗托內斯聽了這位遊俠騎士的話莫名其妙,仿佛他講的是希臘語;不過也知道這一套無非是討好奉承。她們沒聽慣,直瞪著他發愣,覺得他與眾不同。她們用客店裡的套語答謝一番,隨他去躺著。阿斯杜利亞姑娘瑪麗托內斯就去治療桑丘的傷;他也亟待治療呢。

  騾夫和瑪麗托內斯約定當晚歡會;她答應等人靜後主人都睡了,就來找他,讓他趁願。據說這好姑娘只要答應了人家,儘管在深山曠野裡沒人在旁作證,她也守信赴約,表示自己是個一諾千金的貴婦人。她在客店幫傭並不以為恥,只說是倒霉走了揹運,落到這個地步。那間透漏星光的破屋裡,前面當中是堂吉訶德那張又硬、又狹、又陋、又不平穩的床。緊挨著就是桑丘的鋪。那不過是一領草席和一條毯子;毯子不像羊毛的,倒像破爛的帆布。這兩個床鋪後面是騾夫的床鋪:上文已經說過,那是用他兩匹頭等好騾子的馱鞍和全副披蓋拼湊成的。他總共有十二匹騾子,都膘肥毛潤、精精壯壯。據這部傳記的作者說,他在阿瑞巴洛的騾夫裡是頭等富裕的。作者深知他的底細,所以特筆寫他;據說他們倆還有幾分親戚關係呢①。再加熙德·阿默德·貝南黑利這位歷史學家對什麼事都追根究底,而且很精確,只要看上文的敘述,就知道他對瑣碎不足道的事也一點不漏,一絲不苟。嚴肅的史學家都可以學他的樣。他們敘事太簡略,讀來索然無味。他們或是粗心,或是惡意,或是疏陋無知,把作品最重要的部分都沉澱在墨水瓶底裡了。《塔布朗德·台·黎加蒙德》的作者和佗米利阿斯伯爵生平事蹟的作者,把一樁樁情節描摹得多麼細緻啊②,真該千遍萬遍地祝福他們!閒話少敘,且說騾夫照看了他的牲口,喂過第二遍草料,就躺在馱鞍上,等待那位絕頂守信的瑪麗托內斯。桑丘這會兒已經敷上膏藥躺下了;他竭力想睡,可是脅上作痛,總睡不著。堂吉訶德也痛得像兔子似的大睜著眼睛。客店裡已經寂無人聲,一片漆黑,只有掛在大門口正中的一盞燈籠還放著光亮。

  ﹛① 在塞萬提斯的時代,尤其在阿瑞巴洛那個地方,騾夫和搬運夫多半是摩爾人。假託為本書作者的熙德·阿默德·貝南黑利也是摩爾人。﹜
  ﹛② 塞萬提斯這番稱讚是挖苦,這兩位作者的騎士小說最不出色,也最沒銷路。﹜

  插圖

  〔桑丘把堂吉訶德安放在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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