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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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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高貴的女郎們,我在本書卷首就向你們做出承諾,說是要給你們消遣解悶。靠天主的幫助,我終於完成了這件艱巨的任務,我認為天主賜給我恩典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功德,而是由於你們虔誠的祈禱。因此,我首先要感謝天主,其次要感謝你們,然後讓我的禿筆和疲倦的手略事休息。而我在擱筆之前還想就你們或者別人雖沒有明說,但可能存疑的枝節問題做一些簡短的解釋(我確信自己沒有免受非難的特權,早在第四天開始時我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你們中間或許有人要說我在寫這些故事的時候過於放肆,往往讓女人說出或者聽到正派女人不該說的或者不該聽的東西。這一點我不能同意,因為只要用語得當,再不正派的話也不會招致反感,而我認為自己在這方面做得不錯。假定你們說得有理(我不想同你們爭論,因為你們總是占上風),我馬上可以舉出許多理由為自己的做法辯解。 首先,假如我敘說的故事確有可以指責之處,那也是故事的性質決定的。行家只要通情達理,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我不想離題,就只能用那種方式來敘說。有些弄虛作假的女人認為語言比行動更為重要,不管自己骨子裡怎麼樣,表面上裝出冰清玉潔的樣子。在她們看來,我寫的故事裡某些段落或字句過於放蕩,不堪入目。對此,我要說的是,即使有這種情況,應該受到指責的不是如實寫來的我,而是那些把「洞孔」「釘子」「舂臼」「搗杵」「臘腸」「香腸」之類的字眼整天掛在嘴上的男男女女。 再說,我手中的筆和畫家手中的筆應該享有同樣的權利。畫家筆下的聖米迦勒殺死巨蛇的形象有的持劍,有的挺矛。他們描繪聖喬治屠龍,刺中的部位也不盡同。他們把亞當畫成男人,把夏娃畫成女人。在畫為了拯救人類而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時,腳背上的釘子有的是一枚,有的是兩枚,可我們對畫家從不加以非難干預。此外,大家很清楚,我書中的故事不是在教堂裡講的,在教堂裡當然要懷著崇敬的心情,使用聖潔的語言(儘管聖經故事裡也有不少情節和我說的相似);不是在哲學家的經院裡講的,經院裡當然要求嚴肅認真;不是教士或者哲學家之間的談話,而是在花園和消遣遊樂的場所,在年輕人之間講的。 這些年輕人心理已經成熟,不至於受到言語的誤導,何況當時時值非常,只要保全性命,最體面的人頭上裹著褲衩在街上行走也不會招人恥笑。我的故事和一切事物一樣,可以有益也可以有害,完全取決於聽故事的人。誰不知道適量喝酒對人有益,欽奇廖內和斯科拉約[1]以及許多別的人都這麼說,可是對於害熱病的人卻是有害的呢?難道由於酒對於發燒的人有害,我們就說它是壞東西嗎?誰不知道火的功用大極了,人類不能一日沒有它,但有時火會燒毀房屋、村莊,甚至整個城市,難道我們能因此而說它罪大惡極嗎?武器的情況也如此。人們要過和平生活,就得用武器捍衛,但武器往往能殺人,不是武器本身有什麼過錯,而是使用武器的人用心險惡。 心地齷齪的人聽到什麼話都往壞處去想,心地光明的人即使聽到不太正派的話也不會受到感染,正如朝太陽扔泥塊並不能損害太陽的光輝,地上的醜惡無損于天空的輝煌。有什麼書籍、語言、文字比《聖經》更神聖、莊重、嚴肅的呢?可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歪曲了《聖經》的內容,害得他們自己以及別人的靈魂萬劫不復。每一件事物或多或少都有可取之處,但使用不當也會造成許多危害。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誰存心要從我的故事裡面挑壞主意、壞榜樣,當然不能阻攔他們。即使挑不出來,他們也可以牽強附會,無中生有。 另一方面,誰想從我的故事裡汲取有益的東西,當然也能如願。這些故事是在一定的場合講給一定的人聽的,只要時機和對象合適,聽的人肯定得益。至於那些晨鼓暮鐘整天念天主經的人,不必去打擾她們,追在她們背後纏著她們非看不可。即使那些貌似虔誠的人也有她們的悄悄話要說,有自己的事要做。 有人會說,某幾篇故事不收進集子就好了。就算他們說得有理,但這件事由不得我,我只是有聞必錄,別人怎麼說,我就怎麼寫。我不是創造這些故事的作者,即使我是作者,我也會毫不慚愧地承認這些故事不是篇篇都好,因為除了天主之外,世上沒有一位能把什麼事都做得十全十美的大師。帕拉丁騎士團的創始人查理大帝[2]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只物色到帕拉丁。紛紜複雜的事物不可能質量劃一。種植得再好的莊稼地裡難免不混進一些大蕁麻、蒺藜或荊棘。此外,聽我講故事的大多是像你們這樣的年輕單純的女郎,我殫精竭慮斟字酌句地講一些玄妙深奧的話題也不明智。讀者遇到不感興趣的地方不妨略過,光挑喜歡的看。好在每篇故事開頭都有簡單的說明,交代了它的內容,誰都不會上當受騙。 也有一些人會說某幾篇故事失之冗長。我對他們的答覆是手頭有別的事可幹的人看這些故事(即使比較短的)也不夠明智。自從我開始動筆到現在完稿為止已過了好久,但我並沒有忘記當初辛辛苦苦寫這本書的目的是給有閑的婦女解悶的。為了消磨時光而看書的人不會嫌長。愛惜光陰的學者關心的是如何利用而不是消磨時間,對他們來說,簡短的東西比較合適。你們的情況不同,你們除了談情說愛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幹,有的是時間。再說,你們中間誰都沒有到雅典、巴黎或者波洛尼亞去留學,和見多識廣的學者不同,和你們談話時說得詳盡一些為好。 我相信還有人會說我的故事裡調侃戲謔太多,嚴肅莊重的人不應該這麼寫作。說這種話的人是出於對我的名譽的關心和愛護,我得向他們表示感謝。我要回答的是,我自問是個嚴肅的人,生平也受到不少女子的器重,但是我要對一些從不器重我的婦女說我並不莊重,而是輕浮得可以漂在水面上。今天的教士們敦促人們改惡從善,說教時往往機智詼諧,妙語連珠。我的故事是供婦女們消愁解悶,採用同樣的方式並無不當。如果有的婦女笑得太多,只消看看耶利米的哀歌[3]、救世主的受難和抹大拉[4]的懺悔馬上就能收斂。 毫無疑問,肯定還有人會說我在書中談到教士的時候赤口毒舌,過於刻薄。我原諒說這種話的人,並且認為他們有正確的理由,因為教士是好人,出於對天主的敬愛才逃避塵世的束縛,別人耕耘,他們收穫,從不洩露天機,假如不是身上帶有一股羊膻味的話,還相當可人。不過我得承認,世上一切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的,我的舌頭也不例外。我不相信自己的判斷,遇到有關我本人的事總是盡可能不發表意見,但前不久一位鄰居太太說我口角春風,嘴巴是世上最甜的。有她這句話,我對自己寫的書也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對於那些評頭論足的人,我的回答到此為止。 不論人家怎麼說,怎麼想,我現在該擱筆了。我恭順地感謝天主的幫助和指引,長年的辛勞終於結束。可愛的女郎們,願天主保佑你們平安多福。如果你們看了這本書感到些許愉快,請不要忘記我。 《十日談》的第十天,亦即最後一天,到此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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