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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一

  薩萊諾親王坦克雷迪殺了女兒的情人,剜出他的心放在金杯中給她。她在上面澆了毒汁,仰藥自盡。

  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原是消愁解悶,現在要講些悲慘的事情,講的人也罷,聽的人也罷,肯定都會傷心,國王出了這個題目真叫我們為難。想來他的用意是讓我們前幾天的歡樂得到平衡。不管用意是什麼,我無權改變他的決定,現在就給大家講一個淒慘不幸的故事,讓大家一掬同情之淚。

  薩萊諾親王坦克雷迪生性仁慈善良,晚年卻一反常態,殘酷無情,雙手沾上了一對情人的鮮血。他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如果沒有,也許倒還幸福一些。他把女兒看做掌上明珠,十分疼愛,女兒到了摽梅之年,還不願為她找個夫家,放她離開自己身邊。最後實在不能再耽誤了,親王才把她嫁給卡普亞公爵的一個兒子。哪知新婚不久,丈夫亡故,她又回到父親身邊。她儀容修美,風致韻絕,洋溢著青春的活力,也許過於熱情了一些,不適合年輕寡婦的身份。她住在慈愛的父親家,養尊處優,物質方面什麼都不缺。父親雖然疼愛她,但沒有讓她再醮的打算,她自己提出來又顯得不穩重。於是她決定悄悄找個合適的情人。

  和我們這裡的貴族宮廷一樣,她父親的宮廷裡也有許多男人,有的出身高貴,有的家世寒賤。她留心觀察他們的風度舉止,最後看中了她父親的一個年輕侍從。那人名叫圭斯卡多,出身低微,但人品和儀錶比別人都高貴。她對他另眼相看,暗暗地愛上了他,發現他的優點越來越多。那青年人當然不傻,覺察到她的意思,也偷偷地愛上了她,心裡整天想著她。

  兩人秘密相愛,少婦雖然非常希望和他相會,但不願央求第三者牽線,便想出一個巧妙的辦法吐露衷腸。她寫了一封信,說是他如果想來會面,第二天應該如何進行。她把信塞進一根葦管,交給圭斯卡多,玩笑似的對他說:「這可以給你的女僕當吹火管用,幫你把火吹旺。」

  圭斯卡多收下葦管,心想公主不會平白無故給他這東西,說這些話。他回家以後仔細察看葦管,看到有條裂縫,掰開以後發現了少婦的信。他看了信,欣喜萬分,知道該怎麼做,便按信上所說積極做好去見她的準備。

  親王的宮殿附近有一間開掘已久的石室,與一個岩洞相通,透進些許亮光。石室早已廢棄,岩洞口長滿了雜草荊棘。在宮殿底層少婦居住的房間地下正好有梯級通到石室。梯級口有一扇結實的門,長年不用,幾乎沒有人記得。但是愛神明察秋毫,使那個為情顛倒的少婦想起了這條秘密通道。少婦為了不讓別人起疑,獨自花了好幾天工夫用工具撬開門,下到石室,發現了出口,便把岩洞的高度通知了圭斯卡多,讓他從那裡進來。圭斯卡多準備了一根打了許多結的繩索和一些鐵鉤,穿上皮革衣服,以免被荊棘劃傷,避開人們的耳目,第二天夜裡來到洞口,在一株結實的大樹幹上拴好鐵鉤,緣繩而下,在石室裡等候少婦。

  她推說想睡一會兒,把侍女都打發開去,獨自待在臥室裡,然後打開暗道門,順著梯級下到石室。圭斯卡多早已等在那裡,兩人見了面非常高興,一起回到臥室,縱情尋歡,消磨了那天的大部分時光。他們把以後如何幽會做了細緻的安排,以免洩漏秘密。圭斯卡多回到石室,她關好暗門,離開臥室,再去和侍女們待在一起。天黑以後,圭斯卡多緣繩而上從原路爬出來,回自己家。這之後,他駕輕就熟,通過暗道經常和少婦幽會。

  但是好景不長,那對情人的幸福招來了命運女神的妒忌,一場慘禍把他們的歡樂變成了悲痛。事情是這樣的。坦克雷迪親王有時來女兒房裡坐一會兒,聊聊天,然後離開。一天飯後,他女兒吉斯蒙達和侍女們在花園裡,誰也沒有看到或聽說親王進了女兒的房間。他發現窗子都關著,床上的帷幔也沒有挑起,便坐在床腳邊的矮凳上,頭靠著床,拉過帷幔蓋住身體,仿佛故意隱藏似的,竟睡著了,睡得很沉。吉斯蒙達鬼使神差似的恰巧約好圭斯卡多那天來相會,她讓侍女們留在花園裡,自己溜回臥室。她關好房門,沒有注意到屋裡還有別人,打開通往暗道的門,把早已等著的圭斯卡多放了進來,一起上了床。兩人像平時那樣正玩得快活時,親王醒了,看到女兒和圭斯卡多幹著好事,幾乎當場發作,但一轉念,想出了處置的辦法,便強忍憤怒,沒有聲張,免得自取其辱。

  這對情人不知道坦克雷迪親王在旁,親熱了好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下床。圭斯卡多回到石室,少婦從臥室出來。坦克雷迪雖然上了年紀,腰腿還算靈活。他從窗口爬出,跳到花園裡,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命令兩個僕役守在岩洞口,等圭斯卡多晚上出來時當即抓住,悄悄押到他面前。圭斯卡多還穿著一身皮革衣服,狼狽不堪,親王見了氣得幾乎流淚,說道:「圭斯卡多,我一向待你不薄,如今親眼見你幹出這等事來,對我的蒼蒼白髮是莫大的羞恥和侮辱,真使我痛心。」

  圭斯卡多隻回答了一句話:

  「愛情的力量不是我們所能抗拒的。」

  親王吩咐手下把圭斯卡多幽禁在一個密室裡。第二天,吉斯蒙達還一無所知。親王考慮了幾種處置辦法,飯後和往常一樣來到女兒臥室,把她叫來,關好門,老淚縱橫地說:「吉斯蒙達,我認為你一貫嫺靜穩重,如果有人說你和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勾搭,我不是親眼目睹的話絕對不信有這種事,甚至不信你會有這種想法。我年紀大了,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可是一想起這件事就痛心。你既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哪怕找一個身份同你相稱的男人我也會感謝天主!

  「我宮廷裡有不少男人,而你竟挑中了圭斯卡多。要知道,他出身微賤,當初我是可憐他才把他領到宮廷裡從小帶大的。我現在心亂如麻,不知拿你怎麼辦才好。至於圭斯卡多,他昨晚從岩洞出來的時候已被我手下的人抓住,我知道該怎麼處置他。可是,天主在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你。一方面,我對你畢竟有父女之情,哪一個父親愛女兒都不及我愛你之深。另一方面,你的輕狂行為叫我惱怒萬分,我既想寬恕你,又不想顧念父女天性要給你嚴厲的懲罰。不管怎麼樣,在我做出決定之前,我先聽聽你自己有什麼話要說。」

  他說到這裡,像一個挨了打的孩子似的低下頭哭了起來。

  吉斯蒙達聽了父親這番話,知道私情已經敗露,圭斯卡多八成已經給抓了起來,心裡一陣劇痛,差點沒像一般婦女那樣呼天搶地號啕大哭。但她生性高傲,克制了這種脆弱的表現,顯得驚人地平靜。她不想求饒,同時估計圭斯卡多凶多吉少,他一死,她也不想活下去了。她不像一般婦女那樣感到痛苦或者覺得有什麼過失而悔恨,她沒有流淚,也不驚慌,而是無畏無懼、鎮定自若地對父親說:

  「坦克雷迪,我不打算否認或者請求寬恕,因為這兩種做法都幫不了我的忙,我也不指望它們幫忙。此外,我不想用什麼來賺得你的慈悲或憐愛,我只想把真相和盤托出,擺事實講道理,維護我的名譽和我坦蕩的心靈。我確實愛圭斯卡多,只要我還活著(時間不會太多),我就一直愛他。如果死後仍有愛情的話,我也會愛他。促使我這樣做的並不是女人的心血來潮,而是因為你根本不關心我,不讓我再醮,也因為他人品好。我得說,坦克雷迪,根子在你,我是你的血肉,你的女兒是血肉之軀,不是鐵石。你雖然老了,可是你總還記得支配青春時期的法則以及法則的力量吧?作為男人,你年輕時也曾喜歡舞槍弄劍,你不能不承認青年人的興趣愛好和老年人的不同。我是你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我還年輕,還沒有充分享受生活,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我有情欲。我結過婚,經歷過婚姻生活的樂趣,情欲更為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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