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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這一回,儘管我還是那麼驚恐憂慮,卻感到了肚子餓得發慌;我畢竟已經有四十八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我吃了一點麵包和水果;但我對上回摻在我喝的水裡的麻醉劑記憶猶新,所以對桌上的水瓶碰也不碰,梳粧檯上方有個嵌在牆上的大理石水缸,我就從缸裡舀了一杯水。

  「可是,儘管我這麼處處小心,有好一陣仍然感到驚魂未定;但這一回我是多慮了:整個白天安然無恙,我擔心發生的事情沒有絲毫跡象。

  「我小心翼翼地把水瓶裡的水倒掉一半,以免露出我已有所防範的痕跡。

  「夜晚來了,跟著而來的是黑暗;不過,儘管夜色很濃,我的眼睛開始適應了;我在一片黑暗中看見那張桌子陷進地板下面,一刻鐘過後又升上來時,桌上擺好了我的晚餐;再過一會兒,那盞燈又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我打定主意只吃些沒法摻催眠劑的東西,所以只吃了兩個煮蛋和一點水果;然後,又從那個可靠的水缸裡舀了杯水喝。

  「剛喝了幾口,我就覺得水的味道跟早上的不一樣:我很快起了疑心,馬上不喝,但還是已經喝了半杯。

  「我驚恐萬分地把剩下的半杯水倒了,滿臉冷汗地等待著。

  「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監視我,看見我在水缸裡舀水,所以就利用我的輕信來落實這個如此冷酷地策劃、又如此殘忍地執行的迫害我的計劃。

  「過了不到半小時,那些昏睡的症狀又出現了;不過,這回我只喝了半杯水,所以還能多支撐一會兒,沒有馬上昏睡過去,只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似的,能夠感覺到周圍發生些什麼事情,但既沒有力氣自衛也沒有力氣逃跑。

  「我掙扎著向床走去,想拿到那把餐刀,那是我僅剩的自衛武器;可是我沒能爬到床頭邊上:我跪倒在地,雙手抓住了一條床腳;這時,我明白我是不行了。」

  費爾頓聽得臉色慘白,渾身痙攣地打著寒顫。

  「更可怕的是,」米萊迪接著往下說時,聲音也變了,仿佛她還在體驗那個兇險時刻的恐懼不安,「更可怕的是這一回我還沒有失去知覺,能感覺到危險的迫近,不妨這麼說吧,我的心還在沉睡的軀體裡警惕地醒著,我還能看得見,也能聽得見:是的,這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像在夢中,但正因為這樣就更讓人毛骨悚然。

  「我看見那盞燈又漸漸升上去,留下一片黑暗;隨後又聽見開門的聲音,雖然這扇門只開過兩次,但這聲音我一聽就知道了。

  「我本能地感覺到有人在向我走近:好比一個在美洲荒原迷了路的可憐人感覺到了有條蛇正在遊近。

  「我掙扎著,想喊出聲來;我憑著一種無法想像的毅力居然支起了身子,但馬上又癱倒下去……癱倒在那個惡棍的懷裡。」

  「快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年輕軍官異常激憤地問道。

  米萊迪一眼就看出這個故事打動了費爾頓,她說的每個細節都叫他聽得悲憤難忍;可是她看著費爾頓這麼心如刀割,自己卻絕不心軟。愈是把他的心刺得鮮血淋漓,他就愈是會死心塌地為她報仇。因此她就像沒有聽見他激憤的問話,或者說就像覺得此刻還沒到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兀自繼續講下去。

  「不過這一次,這個無恥之徒要對付的不再是一個毫無知覺、死屍一般的女人了。我告訴過您:雖然我的感官還不能運用自如,但我能感覺到處境的危險;我拚命掙扎了好一陣,儘管我很虛弱,可我大概還是至死不從,抵抗了很長時間,因為我聽他大聲嚷道:

  「『這些該死的女清教徒!我只知道劊子手看見她們就頭痛,沒想到把她們搞到手也這麼費勁。』

  「唉!這種無望的抵抗已經到頭了,我覺得自己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了;這一次那個懦夫利用的不是我的昏睡,而是我的暈厥。」

  費爾頓不出聲地聽著,只見他胸膛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而冷汗卻從他那大理石似的額頭直往下淌,他的一隻手在披風下面撕著胸口的衣服。

  「我蘇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枕頭底下去摸先前沒能拿到的那把餐刀;我沒能用它來自衛,但至少還可以用它來贖罪。

  「可是把刀捏在手裡以後,費爾頓,我腦子裡突然轉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我發過誓要把事情全都告訴您,我應該這樣做;我答應過您什麼都不瞞您,哪怕我因此身敗名裂,我也決不會食言。」

  「您是想為您自己向這個男人報仇,對嗎?」費爾頓大聲說道。

  「對,您說著了!」米萊迪說,「我知道,一個基督教徒是不該有這種念頭的;這一定是靈魂得救的死敵向我灌輸的,它像一頭不停地在我身邊咆哮的獅子,把這個念頭灌進了我的心靈。哦,叫我怎麼對您說呢,費爾頓?」米萊迪用一種悔罪的女人的口吻說,「我腦子裡有了這個念頭以後,就再也丟不開它了。我就是因為動了殺機今天才受到懲罰的唷。」

  「請說下去,請說下去,」費爾頓說,「我急著聽您是怎麼報仇的。」

  「哦!我打定主意一有機會就下手,我知道他要到晚上才會再來。白天不會有什麼危險。

  「於是,吃午餐的時候我沒什麼顧慮,放膽吃了東西也喝了水,決定吃晚餐時只裝裝樣子,什麼東西也不吃:所以我早上一定要吃得飽些,晚上才不會太餓。

  「不過我在午餐時偷偷藏了一杯水,上回一連二十四個小時不吃不喝,我感到最難受的還是口渴。

  「白天悄悄地過去,我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我只留神不讓臉上露出我內心的想法,因為我相信周圍是有人監視我的;有好幾回我甚至覺得自己嘴角漾起了笑意。費爾頓,我不敢告訴您我是想到什麼才笑的,我怕會嚇著您……」

  「說下去,說下去呀,」費爾頓說,「您看,我在聽您說,等著知道事情的結果。」

  「到了晚上,一切都又是老樣子;晚餐依舊是在黑暗中擺好的,隨後亮燈了,我坐到桌子跟前。

  「我只吃了一點水果:我裝著從瓶裡倒水的樣子,其實喝的是午餐留下來的那杯水,不過我很小心,即便有人監視也不會讓他們看出什麼破綻。

  「晚餐以後,我裝出頭天晚上那種麻木的模樣;但這一回裝得好像特別困倦,或者說我已經學了點乖,拖著身子向床邊走去,讓身上的裙袍落到地上,然後就睡了。

  「這一回,我在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刀,一邊裝睡,一邊微微發抖地捏緊小刀。

  「過了兩小時,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哦,天主呵!頭天晚上誰能告訴我會這樣呢?這一次我居然怕他不來了。

  「最後,我看見那盞燈漸漸升上去消失在天花板後面;房間裡一片黑暗,但我盡力想讓自己的目光能穿透這濃濃的夜色。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除了自己的心跳,周圍聽不到一點聲音。

  「我祈求天主讓他千萬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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