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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第五十六章 囚禁的第五天

  米萊迪初戰告捷,信心倍增。

  那些稍加勾引便能乖乖到手,那些受過宮廷風雅習氣薰陶動輒入彀的男人,要征服他們原是易如反掌的事,至今為止米萊迪可以說是久經沙場了;她長得這麼美,在肉體上稱得上所向披靡,她又這麼聰敏,在精神上也稱得上無堅不摧。

  可是這一回,她的對手是個孤僻內向、嚴峻得不動感情的男人;宗教的信仰和苦行僧般的生活,使費爾頓成了通常的誘惑無法奏效的一個男人。在這顆經常處於亢奮狀態的腦袋裡,轉動著許許多多不著邊際的念頭和雜亂紛繁的計劃,已經沒有任何浪漫或現實的愛情容身的餘地;愛情這東西,原本就是生於悠閒、長於墮落的。而現在,她終於在一個對她成見極深的男人身上打開了一個缺口,憑著自己偽裝的虔誠打消了他的成見,仗著自己的美色擾亂了這個自守甚嚴的年輕男子的心靈和神智。總之,面對上蒼和宗教供她研究的這個最桀驁不馴的對象,她憑著在他身上所做的實驗,已經清楚了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多大——至今為止她還不曾知道自己竟然這麼法力無邊。

  然而前幾天夜裡,她卻曾不止一次地為命運、為自己而感到過絕望;她不祈求天主保佑,這我們是知道的,但她信仰邪惡精靈,崇拜它君臨人類生活無所不在的權威,它就像阿拉伯神話裡的精靈一樣,用一粒石榴籽就能重建一個毀滅了的世界。

  這會兒,米萊迪對會見費爾頓已有準備,自然可以細細籌劃第二天怎樣行動了。她知道已經只剩下兩天時間,一旦白金漢簽署命令(由於這份命令上用的是假名,白金漢不會知道要流放的這個女人是誰,所以讓他簽署這份命令不會遇到任何阻礙),男爵立即就會把她押送上船,另外她也知道,被判終身流放的女犯人要想誘惑男人,可就遠遠不如所謂品行端正的女人那樣得心應手了,因為那種女人自有陽光炫耀她的美貌,自有時尚的輿論讚頌她的德行,雍容華貴的儀態自會賦予她們一種迷人的光彩。一個因犯了名譽罪而被判重刑的女人,照樣可以是美貌的,但她再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就難上加難嘍。跟所有真正不同凡響的人一樣,米萊迪懂得什麼樣的環境才適合自己的稟賦。貧窮會使她反感,低賤會折去她三分之二的銳氣。她只有置身于女王之中時才是女王;她要的是玩眾人於股掌之上、虛榮心得到最大滿足的樂趣。支派下等人在她亦不是樂趣,而是恥辱。

  當然,她會從流放地回來的,對此她不曾有過片刻的懷疑;可是流放生活究竟要持續多久呢?對於米萊迪這樣生性好動、野心勃勃的女人來說,凡是不能用於往上爬的日子都只能算是凶日;至於往下跌的日子,您就去想該叫什麼吧!耗上一年,兩年,三年,這不就一輩子都完了?好不容易挨到回來,一帆風順、得意揚揚的達德尼昂和他的那幾個夥伴,十有八九已經得到了王后的褒獎,憑他們為王后出的力,他們得到這份褒獎原也是理所應當的。所有這些折磨人的念頭,正是米萊迪這樣的女人所無法忍受的;內心洶湧的騷動使她變得更為兇猛,倘若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肉體能跟她的精神相匹配,那她准會摧毀這間牢房。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讓她揪心的事:一想到紅衣主教,她就心裡發怵。紅衣主教生性多疑,好猜忌,他對她的杳無音信會怎麼想,怎麼說呢?紅衣主教不僅僅眼下是她唯一的支柱、靠山和保護人,而且是她日後發跡雪恨的主要工具。她瞭解他,知道自己要是辱命而回,那就任憑怎麼解釋,說自己坐了牢也好,受了多少多少折磨也好,都不會管用,多疑的紅衣主教會以他那種含譏帶諷的冷靜態度對她說:「您本來就不該讓他們抓住!」而憑著主教大人的威勢和睿智,他的懷疑自然就分量很重了。

  於是米萊迪斂神屏息,默默地在心裡念著費爾頓的名字,此刻她已墜入地獄,唯有這道亮光還能透過深淵射到她身上;就像一條長蛇,盤緊身子再展開想看看自己有多少力氣似的,她先就把費爾頓緊緊地盤在了她那足智多謀的大腦皺襞裡。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流淌過去,仿佛驚醒了掛鐘,而青銅擺錘的每一下敲擊,又都像敲在女囚的心頭。九點鐘,德·溫特勳爵來作例行巡視,他瞧了瞧窗子和鐵柵欄,敲了敲地板和牆壁,又檢查了壁爐和房門,他仔仔細細地作這番費時的考察之際,米萊迪和他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想必他倆都明白,眼下的情勢已經如此嚴重,再來說一通廢話,發一通無謂的脾氣,只是浪費時間。

  「行了,」男爵臨走時說,「今晚您仍然逃不掉的!」

  十點鐘,費爾頓來安了一個崗哨;米萊迪聽得出他的腳步聲。她現在期盼他的腳步聲,好比一個情婦在期盼她心上人的腳步聲,只不過米萊迪對這個狂熱的孱種是既憎惡又蔑視的。

  還沒到約定的時間,所以費爾頓沒有進來。

  又過了兩小時,午夜的鐘聲敲響,崗哨換班了。

  是時候了:從這一刻起,米萊迪懸著心等待著。

  新崗哨在過道上來回踱步。

  又過了十分鐘,費爾頓來了。

  米萊迪豎起耳朵。

  「你聽著,」年輕軍官對哨兵說,「不管出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門口,因為你也知道,昨天晚上有個哨兵就為擅離崗位一小會兒,讓勳爵給處罰了,他離開的那一小會兒,還是我代他站的崗哩。」

  「對,這事我知道,」那個士兵說。

  「所以我關照你,一定要嚴密監視。我呢,」他接著往下說,「我進去把這個房間再檢查一遍,我擔心這個女人會施什麼詭計,我接到命令要對她嚴加看管。」

  「好呀,」米萊迪喃喃自語,「這個虔誠的清教徒也說起謊來了!」

  至於那個士兵,他只是笑了笑。

  「唷!我的中尉,」他說,「您這差事可不賴呀,敢情大人還准許您檢查她的床了吧。」

  費爾頓臉紅了。換了別的時候,他一定會訓斥這個膽敢這樣開玩笑的士兵;不過,這會兒他的理智在提醒他,所以就沒敢開口。

  「要是我叫來人,」他說,「你就進來;但要是有人過來,你就叫我。」

  「是,中尉,」士兵說。

  費爾頓走進房間。米萊迪站起身來。

  「您來啦?」她說。

  「我答應過您要來的,」費爾頓說,「所以就來了。」

  「您還答應過我另一件事。」

  「什麼事?我的主呵!」費爾頓說道,儘管他自製力很強,還是不由得感到膝頭在哆嗦,額頭沁出了汗珠。

  「您答應過帶一把刀子來,見面以後就留下給我。」

  「您不要再說了,夫人,」費爾頓說,「無論處境多麼艱難,天主的子民是決不能輕生的。我考慮過了,我決不能犯這樣的罪,作這樣的孽。」

  「噢!您考慮過了!」米萊迪坐在扶手椅上,不屑地笑笑說,「我也考慮過了。」

  「考慮什麼?」

  「對一個言而無信的男人,我沒什麼可說的。」

  「喔,我的天主!」費爾頓喃喃地說。

  「您可以走了,」米萊迪說,「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刀在這兒!」費爾頓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刀說,他當初答應過米萊迪,就把刀子帶在了身上,但剛才遲疑著不想給這女囚。

  「讓我看看,」米萊迪說。

  「您要把它幹什麼?」

  「我說話算數,馬上就還您;您把它放在桌上,您自己就站在我和桌子中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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