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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達德尼昂還得過一陣子才能從剛才那段短短的對話中回過神來:可是當初那滿腦子的報復念頭,這會兒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這個女人對他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他既恨她又愛得她發狂,他從沒想到過兩種截然對立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並存于一顆心靈,而且在交融之際形成一種奇特的、帶有幾分邪惡意味的愛情。

  午夜一點的鐘聲敲響了,他得離開了;達德尼昂在跟米萊迪分手的當口,真是感到難捨難分,兩人情意熾烈地互相道別,約定下星期再見。可憐的凱蒂原指望趁達德尼昂從她房間出去的時候,可以跟他說些話兒;卻沒想到米萊迪摸黑親自陪他出來,直到樓梯口才跟他分手。

  第二天早上,達德尼昂急匆匆地來到阿托斯家裡。他捲進了一場這麼奇特的事端中間,很想讓阿托斯給他出出主意。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阿托斯;阿托斯聽著聽著,不由得皺了好幾回眉頭。

  「您的那位米萊迪,」他對達德尼昂說,「我看是個下賤的娘們,可是您這麼騙她照樣還是大錯特錯:您這一來,不管怎麼說,就像是摟了個要命的冤家在懷裡。」

  阿托斯說這話的時候,始終專注地看著達德尼昂手指上那枚四周鑲鑽石的藍寶石戒指,原來王后給的那枚鑽戒給換了下來,達德尼昂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隻小匣子裡。

  「您在看這枚戒指?」加斯科尼人說,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這麼貴重的禮物,他感到挺得意。

  「是的,」阿托斯說,「它讓我想起了一件家傳的首飾。」

  「這枚戒指很美,是嗎?」達德尼昂說。

  「美極了!」阿托斯回答說,「我沒想到世上會有這麼兩顆同樣晶瑩的藍寶石。那麼這是您用那枚鑽戒換來的囉?」

  「不是,」達德尼昂說,「這是件禮物,是那位英國美人,或者不如說那位法國美人送的:我雖然沒問過她,可我相信她從小就是在法國長大的。」

  「這枚戒指是米萊迪的?」阿托斯失聲喊道,這語氣讓人很容易看出他情緒非常激動。

  「是她的,她昨晚上給我的。」

  「請給我看看,」阿托斯說。

  「給,」達德尼昂說著把戒指從手上褪了下來。

  阿托斯仔細地瞧著這枚戒指,臉色愈來愈白,隨後他把它套進左手的無名指試了一試;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不大不小,簡直就像是特地為他定制的。一絲鬱憤的表情掠過這位紳士通常總是那麼安詳的額頭。

  「不可能就是它,」他說,「那枚戒指怎麼會到米萊迪·克拉麗克的手裡呢?可是,兩件首飾竟會如此相像,也實在太難得了。」

  「您以前見過這枚戒指?」達德尼昂問。

  「我剛才以為見過,」阿托斯說,「可我想必是認錯了。」

  說著他把戒指遞還達德尼昂,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它。

  「我說,」隔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達德尼昂,請您把這枚戒指褪下來,要不就把寶石轉到裡面去好嗎;看見這顆寶石就會勾起我種種痛苦的回憶,弄得我沒心思再跟您說話。您不是來讓我給您拿主意,您不是告訴我說您覺得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嗎?……可是且慢……請把戒指再給我看看:我說的那枚戒指,有一個切面上應該有一道不留神被劃過的痕跡。」

  達德尼昂重新褪下戒指遞給阿托斯。

  阿托斯打了個哆嗦,說道:

  「唷,這豈不是太奇怪了?」

  說著他把他記得應該有的那道痕跡指給達德尼昂看。

  「可這顆藍寶石,您又是誰給您的呢,阿托斯?」

  「我母親,她是我外婆給她的。正如我對您說過的,這是件祖傳的首飾……本來是不該落到外人手裡去的。」

  「那麼是您把它……賣了?」達德尼昂有些遲疑地問道。

  「不是,」阿托斯說著,露出一種奇特的笑容,「我在一個定情之夜把它送給了別人,就像人家送給了您一樣。」

  達德尼昂陷入了沉思,他仿佛瞅見米萊迪心坎中間有個深淵,黑魆魆的,一眼望不到底。

  他沒有把戒指重新戴上,而是放進了衣袋裡。

  「聽我說,」阿托斯拉著他的手說,「您知道我有多麼愛您,達德尼昂;要是我有個兒子,我也不會像愛您這麼愛他。嗯,聽我的話,離開這個女人吧。我不認識她,可是我有一種直覺,感到她是一個墮落的女人,她身上有一種邪惡的東西。」

  「您說得有道理,」達德尼昂說,「行,我不再跟她來往;說實話,我也覺得這女人讓我感到害怕。」

  「您能有這個勇氣嗎?」阿托斯說。

  「有,」達德尼昂回答說,「此刻就有。」

  「好,我的孩子,您是理智的,」高貴的阿托斯動情地握住加斯科尼人的手說道,他流露出的是一種近乎父愛的感情,「但願天主憑他的意志,別讓這個剛進入您生活的女人給您的生活留下一道致命的傷痕!」

  說完,阿托斯朝著達德尼昂擺了擺頭。一個人要讓對方明白他願意獨自待著好好想想的時候,常常是這樣表示的。

  達德尼昂回到家裡,看見凱蒂在等他。充滿痛苦的失眠之夜,使可憐的姑娘頓時憔悴了下來,臉容變得比發過一個月高燒還厲害。

  她是女主人差來給假瓦爾德送信的。這位女主人此刻正愛得死去活來,高興得如癡如醉:她想知道伯爵什麼時候再去見她。

  可憐的凱蒂臉色蒼白,渾身發顫,等著達德尼昂寫回信。

  阿托斯對這個年輕人大有影響:朋友的規勸,加上良心的呼喚,使他下了決心,既然面子也挽回了,報復也得手了,現在就該跟米萊迪一刀兩斷了。因此,他拿起一支筆寫了下面這樣一封回信:

  夫人,下回何時見面恐怕很難說定;我康復以後,類似的應酬殊為繁多,故而只得按先後次序約會。等輪到您,自當另行通知。

  吻您的手。

  德·瓦爾德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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