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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第二十章 途中

  凌晨兩點,我們的四位出征者就從聖德尼城門出了巴黎;因為天色尚早,他們都緘口不語,而且情不自禁地感到夜色陰森可怕,望出去仿佛四下裡都是伏兵。

  天色一破曉,就不必三緘其口了;太陽出來以後,大家又變得快快活活:這就好比是在一場戰役的前夕,心頭怦怦地跳著,眼裡蕩漾著笑意;他們覺著,說不定即將離自己而去的生命,到頭來還真是個挺可愛的東西哩。

  不過,這隊人馬的模樣也真夠瞧的:憑著這清一色的火槍手的黑馬,雄赳赳的軍人風度,還有習慣於讓坐騎疾緩有序地行進的做派,即便他們對姓名身份嚴守機密,也還是免不了要露出些許行藏。

  那幾個僕從,全副武裝地跟隨在後。

  早晨八點鐘光景抵達尚蒂伊,一路上平安無事。該吃早飯了。路邊有家客棧,招牌上畫著的聖馬丁[1]在把大氅的一半分給一個窮人;他們就在客棧前下馬,吩咐隨後跟上來的僕從別把馬鞍卸下,準備隨時可以趕路。

  他們走進店堂,在桌旁坐下。

  同桌吃飯的還有位紳士模樣的人,他剛從通往達馬丁的那條路過來。這人湊上來搭話,說些天雨天晴的話頭;四個旅人應聲答話:這人提議為他們的健康乾杯,他們也客氣地回敬了他。

  可就在穆斯克通進來稟告馬匹已經備好,大家從飯桌旁立起身來的當口,陌生人向波爾多斯提議為紅衣主教的健康幹一杯。波爾多斯的回答是,如果陌生人是要為國王的健康幹一杯的話,他樂意奉陪。陌生人嚷道,他可只認得主教大人,不曉得還有什麼國王不國王。波爾多斯罵他是醉鬼;陌生人拔出劍來。

  「您幹了樁蠢事,」阿托斯說,「可是現在沒有退路了:您結果了這個傢伙以後,再儘快趕上來和我們會合吧。」

  說完,三人縱身上馬飛奔而去,而這當口波爾多斯正在朝對手誇口,說要使出各種招數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

  「已經一個了!」奔出五百步開外時,阿托斯說道。

  「可那傢伙幹嗎光沖著波爾多斯,不來找咱們的碴兒呢?」阿拉密斯問道。

  「因為波爾多斯說話的聲音比我們誰都響,那人把他當作頭兒了,」達德尼昂說。

  「我早說了,這個加斯科尼小夥子是個人精,」阿托斯喃喃地說。

  這行人馬不停蹄地往前趕路。

  到得博韋,休息了兩小時,一則讓馬喘口氣,二則是等波爾多斯。兩小時一到,眼看波爾多斯還沒趕來,而且根本沒半點音信,這行人就又繼續趕路。

  到了離博韋一里開外的一個地方,道路夾在兩側的路堤當中,變得很窄,只見鋪路的石塊都已掀了起來,十來條漢子前前後後地忙活著,像是要挖土填平泥濘的車轍。

  阿拉密斯一見路上被他們弄得遍地泥漿,生怕髒了自己的靴子,就大聲申斥他們。阿托斯想阻止他,但為時已晚。那些工人破口大駡,肆意嘲弄這隊行人;看見這種蠻橫放肆的態度,就連素來冷靜鎮定的阿托斯也被激怒了,他放馬向其中的一個傢伙沖去。

  頃刻間,這批人退到路邊的排水溝裡,亮出藏在那兒的火槍;這樣一來,咱們這七位趕路的行人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槍靶子。阿拉密斯挨了一槍,槍子兒射穿了他的肩膀,穆斯克通也挨了一槍,槍子兒進了腰脅下面肉鼓鼓的部位就不出來了。不過只有穆斯克通一人栽下馬來,這倒不是因為他傷得特別重,而是由於他沒法看見自己的傷口,所以大概把傷勢想得比實際情況更嚴重了。

  「這是埋伏,」達德尼昂說,「咱們別開槍了,快跑。」

  阿拉密斯傷得很重,但還是抓緊鬃毛,讓馬帶著他跟同伴一起奔馳。穆斯克通的那匹馬也奔了上來,一步不拉地跟著他們往前跑去。

  「這樣咱們就有匹備用馬了,」阿托斯說。

  「我倒寧可有頂帽子,」達德尼昂說,「我那頂讓槍子兒給打飛了。嗨,幸好我沒把那封信放在帽子裡。」

  「就是,可待會兒等可憐的波爾多斯趕到這兒,他們會殺了他的,」阿拉密斯說。

  「要是波爾多斯沒躺倒的話,他這會兒也該跟我們在一起了,」阿托斯說,「依我看,剛才那醉鬼一交上手酒就會醒的。」

  他們馬不停蹄地又跑了兩個小時,但這時那幾匹馬都已疲乏不堪,眼看再過會兒就要跑不動了。

  他們抄的是一條小路,心想這樣可以少些麻煩,但到了克雷夫格爾,阿拉密斯說他沒法再往前跑了。確實,受了重傷還能一路堅持到這兒,這瀟灑的風度和儒雅的舉止下面該蘊藏著多麼堅強的毅力啊。他失血太多,臉色異常蒼白,靠巴贊在旁邊扶著,才能勉強騎在馬上沒掉下來。到了一家旅店門口,大家把他扶下馬,決定讓巴贊留下照顧他,說實話,碰上這類遭遇戰,巴贊實在也派不上用場,待著徒然礙手礙腳。然後,其餘的人又匆匆趕路,指望能趕到亞眠宿夜。

  「見鬼!」這行人只剩下兩位主人以及格裡莫和布朗謝以後,阿托斯邊奔邊說,「見鬼!我再也不上那些傢伙的當了,我保證,從這兒到加萊,他們甭想讓我開口說話,也休想叫我拔劍出鞘。我發誓……」

  「別發誓嘍,」達德尼昂說,「趁咱們的馬還肯往前跑,咱們還是快跑吧。」

  聽他這麼一說,幾個人都用馬刺勒了下馬肚子,幾匹坐騎吃痛不起,使足勁兒撒腿狂奔。午夜時分到達亞眠,在金百合旅店門前下了馬。

  旅店主人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是世界上最老實的人,他一手擎著蠟燭,一手捏著睡帽,殷勤地接待這幾位投宿的客人;他想讓阿托斯和達德尼昂一人住一個房間;不過這兩個房間剛好在旅店的兩頭,兩人拒絕了這個提議。店主人答話說店裡可沒別的房間能讓兩位貴客下榻了;但兩人聲稱他們一定要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每人有個床墊睡地板就行。店主人好說歹說,兩人就是不肯讓步;結果只得照他們的意思讓兩人住了一間。

  兩人剛鋪好床,把房門從裡面關緊了,忽然聽得有人在敲對著院子的那扇百葉窗;他們問外面是誰,從聲音聽出是那兩個僕從,於是開了窗。

  果然,那是布朗謝和格裡莫。

  「留格裡莫一個人看那幾匹馬就行了,」布朗謝說,「如果您二位覺著合適的話,我想橫過來睡在房門口;就這樣睡,誰也甭想一下子沖到您二位跟前。」

  「你睡什麼呢?」達德尼昂問。

  「這就是我的床,」布朗謝答道。

  說著他指指一捆麥秸。

  「那你來吧,」達德尼昂說,「你說得有理:掌櫃的那張臉我瞧著就覺得不順眼,笑起來太膩人。」

  「我也瞧著不順眼,」阿托斯說。

  布朗謝從窗口爬進來,橫睡在房門口,格裡莫則去睡在馬廄裡,清晨五點鐘他就得起身把四匹馬端整停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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