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劍客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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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一點鐘,盧森堡宮後面見。」 「好咧,一點鐘,」達德尼昂一邊答道,一邊轉過了街角。 可是,在剛才走過的那條街也好,在現在縱目眺望的這條街也好,他都沒有看見一個人影。那個陌生人雖說步子走得不快,卻已經走出一段路了;要不就是他進了哪座屋子。達德尼昂一路向每個碰到的人打聽,一直走到渡船碼頭,再折過來沿塞納河街和紅十字街往回走;也一無所獲。不過,雖說跑得滿頭是汗,他的心情倒漸漸平靜了下來,所以從這層意義上說,這一圈跑得還是不無好處的。 這會兒,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又逐一想了一遍;真是事情不少,情況不妙:現在才上午十一點,可他一大早就已經得罪了德·特雷維爾先生,因為他看見達德尼昂離開他時的那副模樣,難免會覺得有點不成體統的。 再說,他又攬下了兩場非同兒戲的決鬥,兩個對手誰都夠結果三個達德尼昂的,而且還都是火槍手,也就是說,是他素來非常敬重,在眼裡也好,在心裡也好,看得比什麼人都了不起的好漢。 前景很不樂觀。我們明白,要是年輕人真抱定一準死在阿托斯手裡的想法,他乾脆就不會怎麼擔心波爾多斯了。可是,希望這東西,總是在一個人的心裡最後熄滅的玩意兒,所以達德尼昂免不了還是得想,兩場決鬥下來,說不定他還死不了,不過當然,傷得可不會輕,想到還能活下去,他就為著往後的日子責備起自己來了: 「我可真是莽裡莽撞,像個愣頭青!這位可憐的好阿托斯就是傷的肩膀,可我偏偏像個撞城門的撞錘似的撞在他的肩膀上。只有一件事我覺得挺奇怪,就是他怎麼沒當場宰了我;他是有這個權利的,我那一下肯定撞得他痛得不得了。至於波爾多斯,哦!至於波爾多斯,那可真夠發噱的。」 想著想著,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不過他這樣獨自一個人大笑,旁人看見了准會覺得莫名其妙,所以他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看看有沒有招惹什麼過路人。 「至於波爾多斯,那可真噱;可我照樣還是個莽撞坯。有誰這麼連聲招呼也不打就撞過去的嗎!又有誰這樣鑽在人家披風裡只管看裡面有什麼東西的嗎!他本來也不會跟我認真的;要不是我去跟他說起那條該死的肩帶,他是不會跟我計較的,雖然我並沒挑明瞭說;對,沒挑明,可也挖苦得他夠嗆!呵!我真是個該死的加斯科尼人,我這麼耍小聰明,總有一天會吃大苦頭的。得啦,我的達德尼昂老弟,」他繼續自言自語往下說,用的是一種他自以為恰如其分的彬彬有禮的口氣,「要是你一時還死不了——這事可還沒準兒,——你以後一定要非常非常有禮貌。從今以後,你得讓人誇你,說起禮貌就拿你做典範。見人和和氣氣,彬彬有禮,這可並不是膽小怕事喲。要不你就瞧瞧阿拉密斯:人家阿拉密斯,整個兒就是和和氣氣,風度翩翩。怎麼樣,有誰敢說他阿拉密斯是膽小鬼?當然沒有,從今以後,我時時處處都要以他為榜樣。嗨!正說到他,他倒就在眼前呐。」 達德尼昂剛才這麼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不覺已經來到了德·艾吉雍府邸跟前,只見阿拉密斯正在挺快活地跟三個舉止瀟灑的王室禁軍聊天。這時,阿拉密斯也瞥見了達德尼昂;可是因為他沒忘記一大早德·特雷維爾先生就是當著這個年輕人的面大發脾氣的,對這麼一個看著火槍手受呵責的目擊者,他心裡正沒好氣哩,所以他裝得就像沒見到達德尼昂似的。達德尼昂卻一心想討好他,跟他套個近乎,於是當即向那四個年輕人走去,滿臉堆笑地朝他們深深一鞠躬。阿拉密斯略微點了點頭,但臉上毫無笑容。而所有這四個人,馬上就停住了談話。 達德尼昂可沒那麼傻,會看不出自己在礙人家的事;可是社交圈子裡那套不失風度地從諸如此類的尷尬局面擺脫出來,或者更一般地說,一旦不期而遇地跟一些他並不怎麼熟悉的人以及一場與他無關的談話糾纏在一起,怎樣瀟灑自如地從這種尷尬局面裡擺脫出來的本領,他畢竟還不熟諳。所以他兀自在尋思,怎樣才能儘量不顯得很笨拙地抽身告退,沒想就在這當口,他忽然瞥見阿拉密斯的手帕掉在地上了,而且阿拉密斯想必是沒有看見,把只腳踩在了上面;達德尼昂覺得,彌補一下剛才不怎麼得體的舉止的機會來了:他彎下腰去,以他所能做出的最優雅的姿勢,也不管阿拉密斯怎麼死命踩住不放,硬是從他的腳下把手帕抽了出來,然後一邊把手帕遞過去,一邊對他說: 「先生,我想這塊手帕您掉了會不樂意的。」 確實,這塊手帕繡工很精細,一個角上還繡著冠冕和紋徽。阿拉密斯臉漲得通紅,從加斯科尼人手裡不是接——而是一把奪了過去。 「哈哈!」一個禁軍嚷道,「好一個守口如瓶的阿拉密斯,瞧你還說什麼你和德·博瓦特拉西夫人吹了,人家這位嬌滴滴的貴夫人敢情把手帕都借給你了?」 阿拉密斯朝達德尼昂狠狠地瞅了一眼,這種目光是叫對方明白,他已經結下了一個冤家對頭;接著,他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甜得有些過分的表情。 「諸位,你們弄錯了,」他說,「這塊手帕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這位先生幹嗎不挑你們,而偏偏挑中我把它交給我,我說這話是有證據的,我的手帕在我口袋裡。」 說著,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那也是塊很精緻的細亞麻布手帕,在那個年代,亞麻布還是挺貴重的料子,不過,這塊手帕上沒有繡花,也沒有冠冕和紋徽,而只有一個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那是這塊手帕主人的姓名。 這一回,達德尼昂一聲不吭,他知道已經捅婁子了;可是阿拉密斯的那幾位朋友,卻是不會那麼輕易就相信他的,其中有一個人,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朝年輕火槍手發話了: 「要是照你這麼說,親愛的阿拉密斯,我可得向你討回這塊手帕了;因為你也知道,博瓦特拉西是我的莫逆之交,我可不想看著人家拿了他老婆的東西到處走。」 「你這就討得不在理了,」阿拉密斯回答說,「儘管我也承認你有權這麼說,可是你所用的方式不當,所以我只能拒絕。」 「是這麼回事,」達德尼昂靦腆地壯著膽子說,「我剛才並沒看到手帕是從阿拉密斯先生口袋裡掉出來的。我就只看見他把腳踩在上面了,於是我就以為,既然他把腳踩在上面了,那麼這塊手帕就是他的了。」 「您弄錯了,親愛的先生,」阿拉密斯冷冷地回答說,並沒去顧憐對方賣好的苦心。 隨後,他又回過頭去沖著自稱是博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個禁軍。「再說,」他接著說,「我這位跟博瓦特拉西有交情的老弟你聽著,我想我跟他的交情也不會比你淺吧;所以,真要說起來,這塊手帕既然能從我的口袋,照樣也能從你的口袋裡掉出來呀。」 「沒有的事,我憑榮譽發誓!」國王陛下的禁軍嚷道。 「你憑你的榮譽發誓,我也可以憑我的榮譽發誓,這樣一來,咱倆必定有一個在說謊了。得,我有個辦法,蒙塔朗,咱們一人一半。」 「一半手帕?」 「對。」 「妙極啦,」另兩個禁軍大聲說,「真是所羅門王的裁決[2]。沒說的,阿拉密斯,你真是聰明絕頂。」 幾個年輕人哈哈大笑,諸位讀者想必也能料到,這茬兒也就這麼算過去了。再過一會兒,聊天結束了,三個禁軍和火槍手親熱地握過手以後,那三位朝一個方向,阿拉密斯朝另一個方向分道而行。 「這會兒我可得上去跟這位體面的先生修好求和啦,」達德尼昂對自己說,剛才他稍稍退後了一段距離,一直站在那兒看著這幾位聊天。他一邊打著這個如意算盤,一邊走近只顧往前走,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的阿拉密斯。 「先生,」他對阿拉密斯說,「希望您能原諒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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