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一八九


  「什麼事?我的上帝啊!」年輕人說道,他儘管竭力控制自己,還是感到雙膝發抖,額頭冒出汗來。

  「您答應我帶一把刀來,在我們談完話之後就留給我。」

  「不要提這事了,夫人,」費爾頓說道,「境況再怎麼兇險,也不准許上帝創造出來的一個人去自殺。我考慮過了,我絕不應該犯下這樣的罪過。」

  「哦!您考慮過了!」女囚說著,神情不屑地微微一笑,又坐到扶手椅上。「我也一樣,我考慮過了。」

  「考慮什麼啦?」

  「我考慮,對一個不信守諾言的男人,我沒什麼話可講。」

  「我的上帝啊!」費爾頓咕噥道。

  「您可以走了,」米萊狄說道,「我不會講的。」

  「這是刀子!」費爾頓說道,他從口袋裡掏出來:這件武器,他是按照許諾帶來了,但是否要交給女囚還難免猶豫不決。

  「瞧瞧它。」米萊狄說道。

  「瞧它幹什麼?」

  「我以人格擔保,瞧一眼就還給您。您就把它放在這張桌子上,然後您站在它和我之間。」

  費爾頓把刀子遞給米萊狄。米萊狄注意檢查刀刃,還用手指頭試了試刀尖。

  「好,」她說著,就把刀還給年輕軍官,「這把刀是鈍鋼的;您是一位忠實的朋友。」

  費爾頓接過這件武器,放到桌子上,這也是他剛同女囚說定的。

  米萊狄注視著他的動作,並且打了一個表示滿意的手勢。

  「現在,您就聽我講吧。」她說道。

  多此一舉,年輕軍官不等叮嚀,就在她面前站定,如饑似渴地等聽她講些什麼。

  「費爾頓,」米萊狄說道,莊嚴的語氣中飽含傷感,「費爾頓,就當是您的姐妹,令尊的女兒對您講這話:『我還年輕,不幸還長得相當美,落入了人家設置的陷阱,我就進行反抗。那人在我周圍佈滿圈套,使用各種暴力手段,但是我一直反抗;他又褻瀆我信奉的宗教、我崇拜的上帝,只因我向這上帝和這種宗教呼救,繼續反抗;於是,他又百般凌辱我,既然毀不掉我的靈魂,就要永遠玷污我的肉體:終於……』」

  米萊狄住了口,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終於,」費爾頓說道,「終於,那人幹出了什麼?」

  「終於,有一天晚上,那人就決意搞癱了他戰勝不了的反抗:一天晚上,他往我喝的水中加了強效的麻醉藥。我剛吃完飯,就感到神志逐漸進入從未有過的麻木狀態。我雖然還沒有產生懷疑,但也心生一種隱憂,極力同困倦搏鬥:我掙扎著站起來,想跑到窗口呼救,可是我的雙腿不聽使喚,只覺得天棚坍塌下來,重重地壓到我頭上,將我壓垮;我張開雙臂,還竭力要說話,也只能發出不連貫的聲音;麻木的感覺不可抗拒,完全攫住了我,我覺得自己要倒下,就扶住一張椅子,然而我的手臂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很快就扶不住,先是一個膝蓋著地,接著雙膝跪倒;我想要祈禱,但是舌頭僵硬;毫無疑問,上帝沒有看見我,也沒有聽見我的聲音;我癱軟在地板上,沉睡過去,就同死了一樣。」

  「這次沉睡持續多長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沒有留下一點兒記憶,只記得一個情況,就是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圓屋裡,周圍的陳設很豪華,而只有從天窗才透進一點兒光線。再仔細看,好像一個出入口也沒有:簡直就是一座華麗的牢房。

  「過了許久,我才弄明白我所待的地方,以及我講述的這些細節。我的頭腦仿佛徒然地掙扎,怎麼也擺脫不掉這種睡意,擺脫不掉這種睡眠的重重黑暗。我恍若行駛了一段路,恍若聽見隆隆的馬車聲響,就好像做了一場噩夢,渾身力氣都耗盡了,不過這些印象,在我的頭腦裡朦朦朧朧,一點兒也不清晰,仿佛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但是又同我有關,怪誕得就像我分了身似的。

  「有一段時間,我感到處於十分奇特的狀態,真以為是在做夢。我身子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我的衣服就放在身邊的椅子上,然而我不記得自己脫過衣裳,也不記得躺倒在床上。就這樣,現實逐漸擺到面前,充滿了喪失貞操的恐怖。這不是我居住的那所房子,從射入的陽光來判斷,已經到了晚半晌!我是在前一天傍晚睡著了,這一覺睡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睡了這麼久,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儘快穿上衣裳,無奈動作又緩慢又僵硬,這表明麻醉的藥效還未完全消失。再者,這間臥房的佈置,專門是為了接待女子的;哪怕是最風騷的女人,只要掃一眼整個房間,就會看到無處不滿意,再也提不出什麼要求了。

  「當然了,關進這間華麗牢房的女囚,我不是第一人。不過,費爾頓,您能理解,牢房越漂亮,我越感到恐懼。

  「不錯,的確是一間牢房,我試著想出去,可是徒勞無益。我轉圈兒敲打牆壁,想發現一扇門,然而每處牆壁都發出一種實心的聲響。

  「我在屋裡轉悠,繞了也許有二十圈兒,想找見一個出口,但是根本沒有:我又疲憊又恐懼,最後支持不住,癱倒在一把扶手椅上。

  「這工夫,夜幕很快就降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坐在那裡不動,就覺得自己被未知的危險所包圍,每走一步都如臨深淵。儘管從前一天起我就沒有進食,但是我太恐懼,也就不感到饑餓了。

  「聽不到外面一點兒聲響來判斷時間,我只能推測,大約是晚上七八點鐘:當時是十月份,天已經完全黑了。

  「突然,響起吱嘎的開門聲,嚇得我渾身一抖,忽見玻璃天窗出現一盞球形罩的吊燈,明亮的燈光射進我的房間;我猛又發現,一個男人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更嚇得我魂不附體。

  「就好像變魔術似的,屋子中央出現一張桌子,桌上擺好兩副餐具和一頓晚餐。

  「正是這個男人,追逐我有一年之久,他早就發誓要毀掉我的貞節;這次,他嘴剛冒出兩三句話,就讓我明白昨天夜晚他達到了目的。」

  「無恥之徒!」費爾頓咕噥了一聲。

  「唔!對,無恥之徒!」米萊狄高聲說道,她看到年輕軍官聽得入迷,對她這離奇的故事很感興趣。「唔!對!無恥之徒!他原以為只要在我睡眠中戰勝了我,就可以大功告成,於是抱著希望來見我,但願我接受這種恥辱,既然受辱已成事實;他來見我,要以他的財富換取我的愛情。

  「一個女人的心中能容納多少極大的蔑視、多少鄙夷的話語,我全部朝他潑灑過去。毫無疑問,對於這類譴責,他早已習以為常,只見他面帶微笑,胳膊交叉在胸前,平靜地聽我斥責。然後,看看我的話講完了,他就朝我走來;我猛地一跳,便到了桌旁,抓起一把刀,抵在我的胸口上。

  「『您再往前走一步,』我對他說,『那麼您在良心上要自責的,除了敗壞了我的名節,還得加上害死我一條命!』

  「當時我的眼神、我的聲音,乃至我的全身,無疑有那種令最邪惡的人也深信不疑的動作、姿態和聲調;結果,他站住不動了。

  「『害您一條命!』他對我說,『哎!不,不,您這樣的情婦太迷人了,僅僅有豔福擁有您一次,我絕不能隨便失去您。再見,我的大美人兒。等您心情好起來,我再來看望您吧。』

  「他說完這些話,就吹了一聲哨子;那盞照亮房間的吊燈又升上去不見了,我重又陷入黑暗當中。過了一會兒,又是同樣的吱嘎聲響,一扇門打開又關上了。球形照明燈又吊下來,屋裡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了。

  《三個火槍手》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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