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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第四十九章 命數

  再說米萊狄,她在航船的甲板上咆哮如雷,活似一頭被裝上船的母獅,心頭念念不忘所受達達尼安的侮辱、所受阿多斯的威脅,此仇不報,實在不甘心離開法國,恨不能縱身投入海中、遊回岸去。這個念頭很快就變得無法克制,她甚至不顧可怕的後果,曾懇求船長把她丟到岸上。然而,航船置於法國巡洋艦和英國巡洋艦之間,如同一隻蝙蝠處於老鼠和飛鳥之間,身份曖昧不明,船長急於擺脫這種困境,要儘快趕回英國,因此他執意不予考慮,還認為這是女人的一種任性。不過,這位女乘客畢竟是紅衣主教特別託付給他的,他也只好答應,在大海和法國人允許的情況下,設法在布列塔尼的一個港口讓她上岸,是到洛裡昂港還是布雷斯特港,要視情況而定。而眼下正逢逆風,大浪洶湧,船一直搶風迂回曲折地航行,駛離夏朗特之後九天,因無比的悲憤而面無血色的米萊狄,才望見菲尼斯太爾的藍汪汪的海岸。

  她算了算日子,穿越法國這一隅,再回到紅衣主教那裡,至少還得花三天時間,攏岸下船也要花一天工夫,這就是四天,再加上已經過去的九天,總共十三天白白耽誤了,而在這段日子裡,倫敦那裡有可能發生多少重大事件啊。她轉念又一想,紅衣主教見她無功而返,毫無疑問要火冒三丈,因而聽不進去她對別人的指控,更容易聽信別人對她的抱怨。船先後駛過洛裡昂和布雷斯特,她沒有再堅持下船,而船長更是回避提醒這件事。就這樣,米萊狄繼續原定的行程,終於得意揚揚地抵港,而就在同一天,蔔朗舍從朴茨茅斯[1]登船回法國了。

  全城一片異常忙亂的景象,新造成的四艘大軍艦剛剛下水。防波堤上站著白金漢,他身穿鑲飾金線絛子,還像往常一樣,渾身綴滿了鑽石和各種寶石;他的呢帽上斜插的一根白羽翎,一直垂到他的肩上;簇擁在他周圍的參謀人員,幾乎同他一樣滿身珠光寶氣。

  這是難得晴朗的一個冬日,能讓英國憶起天上還有一顆太陽。那顆蒼白的星體已經西沉,但是依然光燦燦的,拋出一片片火燒雲,將天空和大海染成紫紅色,還將金黃色的餘暉灑到城中的塔樓和古老房舍上,映照得玻璃窗仿佛失火一般閃亮。米萊狄呼吸著接近陸地的海上空氣,覺得更加凜冽,平添了一種香脂氣味,她凝望著由她負責去摧毀的那全部備戰的軍事力量,那支大軍的全部力量,要由她孤身一人去擊垮,由她這帶了幾袋金幣的女人去擊垮。她在精神上,已經自詡為猶滴了:那可怕的猶太女人,進入亞述軍隊的大營時,看到大匹戰車、戰馬、兵卒和武器,她一揮手就要像驅散烏雲那樣,將那一切一掃而光。

  航船駛入錨地,正待拋錨的時候,忽見一隻全副武裝的快艇,看似海岸巡邏炮艇,迅速接近這只商船。炮艇上放下一隻小船,坐著一名軍官、一名水手和八名槳手,劃向商船的舷梯。只有軍官登上商船,受到極為恭敬的接待,當然是對他那身軍裝恭而敬之。

  那軍官同船長交談了片刻,讓他看了帶來的文件。於是,船長發佈命令,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集合,包括船員和乘客。

  等到類似點名那樣的集合完畢,軍官就高聲詢問這艘雙桅橫帆商船從什麼港口起航,行駛什麼路線,沿途停靠了哪些地方。船長則毫不猶豫,也毫不費力地一一回答了所有這些問題。接著,軍官又上前逐個審視船上所有的人,他走到米萊狄面前站住,仔細打量她,但是一句話也沒有對她講。

  然後,軍官回到船長面前,對他又講了幾句話,就開始指揮船員操作,仿佛從這時起全船就應當聽他指揮似的。船員立刻執行命令,商船重新起航,炮艇則並排行駛監視,六門炮的炮口對準商船的側舷。那只小船跟隨著大船的航跡,但是比起那條龐然大船來,就成了一個小斑點了。

  就在軍官打量米萊狄的時候,可以想見,米萊狄也死死地盯著他看。這個目光如火的女人,在需要的時候,不管多麼慣於洞徹別人內心的秘密,然而這次面對的卻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審視一番之後什麼也沒有看出來。那位站到她面前、默默地打量她的軍官,估計有二十五六歲,白皙的臉龐,淡藍色的眼睛略顯凹陷,而嘴唇的線條分明,十分端正,但是紋絲不動;他那下頦兒奇崛險削,顯示那種意志力,而在大不列顛的普通臉型中,這僅僅是固執的標誌;他那額頭稍嫌扁平,正適於詩人、通靈者和軍人的那種,由疏薄的短髮勉強遮護,而頭髮和覆蓋下半張臉的鬍鬚,全是漂亮的深褐色。

  船駛入港口時,天已經黑了,霧氣彌漫,夜色就更加濃重了。防波堤的指示燈和照明燈,都形成一個個光圈,酷似快要下雨時月亮周圍的光暈。空氣陰冷潮濕,一片淒清。

  米萊狄,這個女強人,也不由得打起寒戰。

  那軍官讓人挑出了米萊狄的行李,搬上小船,行李裝好之後,他就請她本人下到小船上,還伸手去要扶她。

  米萊狄注視這個人,不免有點遲疑。

  「您是誰,先生?」她問道,「為什麼這樣熱心,特別照顧我呢?」

  「您看我這身軍裝,夫人,就應當看得出來,」年輕人回答,「我是英國海軍軍官。」

  「怎麼,英國海軍軍官有這種習慣,來港口接回英國的女同胞,聽候她們的吩咐,甚至極獻殷勤,一直把她們送上岸嗎?」

  「是的,夫人,這是習慣,但絕非獻殷勤,而是基於謹慎,在戰爭期間,外國旅客都要被送到指定的客店,接受政府人員的監視,直到完全查清他們的身份。」

  這幾句講得極有禮貌,語氣又極其平靜,但是不足以讓米萊狄信服。

  「然而我並不是外國人呀,先生,」米萊狄說道,她那英國口音,從朴茨茅斯到曼徹斯特,也沒有聽到如此純正的,「我是克拉麗斯夫人,而這種措施……」

  「這種措施對所有人都一律適用,夫人,您想逃避,是完全徒勞的。」

  「那我就跟您走吧,先生。」

  她扶著軍官的手,從梯子下到等她的小船上,軍官也隨後下去。船尾鋪了一件大斗篷,軍官請她坐到斗篷上,他本人則坐到她身邊。

  「劃吧。」他對水兵們說道。

  八隻槳又落入水中,槳聲很齊,一個動作似的同時劃水,小船在水面上快速如飛。

  只用五分鐘,就劃到岸邊。

  軍官跳上碼頭,把手遞給米萊狄。

  一輛馬車在那兒等候。

  「這輛馬車,是等我們的嗎?」米萊狄問道。

  「是的,夫人。」軍官回答。

  「看來,客店離這兒很遠啦?」

  「在城區的另一端。」

  「那就去吧。」米萊狄說道。

  說罷,她毅然登上馬車。

  行李裝在車廂後身,軍官監視著仔細捆牢,完了事他才上車,挨著米萊狄坐下,關上了車門。

  無須吩咐,也無須告訴車夫去哪裡,車夫便趕車飛馳,駛入城區的街道中。

  這種接待十分離奇,真讓米萊狄大傷腦筋。她還看到年輕的軍官毫無談話的意思,於是臂肘就撐在車廂的角落裡,將可能想到的各種推測,一個個過一下腦子。

  然而,馬車行駛了一刻鐘之後,她感到奇怪,路途這麼遠,就俯身從車窗往外張望,看看要把她拉到什麼地方,路邊不見房舍了,黑暗裡樹影憧憧,仿佛黑乎乎的高大的鬼魂,一群接著一群跑過去。

  米萊狄不寒而慄。

  「可是,我們已經出了城了,先生。」她說道。

  年輕的軍官依然沉默不語。

  「如果您不告訴我送我去哪兒,我就再也不往前走了,我可有話在先,先生!」

  這種威脅沒有得到一點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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