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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章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候客廳

  德·特雷維爾先生是到巴黎之後改的姓,他的家族在加斯科尼仍叫德·特魯瓦維爾,他出來闖蕩時,也確實同達達尼安一樣,即身無分文,僅有膽量、機智和聰慧;然而,有了這種資本,最貧窮的加斯科尼小貴族有望從父輩得到的遺產,往往超過佩裡戈爾或貝裡[1]地區最富有貴族的實際收益。他那異乎尋常的勇武、更加異乎尋常的運氣,在動刀動劍如下冰雹一般的年代,就使他平步青雲,一躍四級,登上人稱朝廷恩寵的那架難上梯子的頂端。

  他是國王的朋友,而眾所周知,國王十分懷念父王亨利四世;當年在對天主教同盟[2]戰爭中,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父親,就忠心耿耿地為亨利四世效力。亨利四世要酬謝效力之人,卻沒有現金,這個貝亞恩[3]人終生都缺少錢這東西,於是他就用他唯一無須借用之物,也就是說用精神來獎勵,不斷地償還債務,就在拿下巴黎之後,他特准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父親用金獅子形象作族徽:獅子行走在直紋的紅底色上,題名為:fidelis et fortis[4]。就榮譽而言,確實王恩浩蕩;但是從實惠來說,就微不足道了。因此,偉大的亨利王的這位傑出夥伴去世時,給兒子僅僅留下他的劍和族徽的題名。也正是仰仗這兩件遺贈,以及毫無污點的姓氏,德·特雷維爾先生才被年輕王子收到麾下,用劍效力,十分忠於族徽的題名,以致路易十三,王國的鬥劍高手,平常總這麼說,一遇朋友要進行決鬥,就勸那朋友請助手首先請他,其次請特雷維爾,甚至建議先請特雷維爾。

  可見,路易十三確實喜愛特雷維爾,當然國王的喜愛是自私的喜愛,但仍不失為一種喜愛。只因在動亂的年代,誰不力圖網羅特雷維爾這樣鐵打的好漢。許多人都可以把他那題名的第二部分,「堅強」當作座右銘,但是貴族中,能以題名的第一部分「忠誠」自謂者,可就屈指可數了。特雷維爾就是屈指可數者中的一個,他這種人十分難得,具有家犬一樣聽命主人的聰明、盲目的勇猛,眼疾手快,那種眼力專門能看出國王對誰不滿,那種鐵手也專門打擊那種討厭的人,諸如貝姆、莫爾維爾、波特羅·德·梅雷、維特裡[5]之流。只是迄今為止,他沒有機會而已;然而,他總在伺機而動,決心不放過任何稍縱即逝的機會。正因為如此,路易十三才任命特雷維爾當他的火槍衛隊長。那些火槍手對路易十三的忠誠,確切地說狂熱的崇拜,不亞於近侍傳令官之崇拜亨利三世,蘇格蘭衛士之崇拜路易十一。

  在這方面,紅衣主教也不甘落後。法蘭西的這位第二號,甚至第一號國王,看到路易十三身邊有這樣一支精銳衛隊,也要建立自己的衛隊。於是,他效法路易十三,有了自己的一隊火槍手。當時有目共睹,這兩個掌握國家大權的對手,在法國各個省,甚至在各國,挑選劍術高超的名手。因此,黎塞留和路易十三晚上下棋的時候,還競相誇讚自己的侍衛如何勇猛。每人都炫耀親隨的服飾和勇力。他們一邊公開反對決鬥和鬥毆,一邊又縱容手下人動手,聽說自己的人輸了或者贏了,著實感到傷心或者欣喜若狂。至少,一個人的《回憶錄》中是這樣講的:他就常參加搏鬥,輸了幾次,贏的次數則多得多。

  特雷維爾早已抓住主子的弱點,就憑這種機靈勁兒,在沒有留下十分忠於友誼好名聲的國王身邊,能夠長期不斷地得到寵信。他還一臉嘲諷的神氣,讓他的火槍手在紅衣主教阿爾芒·杜普萊西面前耀武揚威,氣得法座的花白鬍子都豎起來。特雷維爾透徹領悟那個時期的戰爭,知道軍人不靠敵人養活時,就得靠同胞供養;因此,他的士兵組成了魔鬼軍,無法無天,只服從他,不買任何人的賬。

  國王的火槍衛士,確切地說,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衛士,一個個衣冠不整,總是醉醺醺的,身上還掛著破皮的傷痕;酒館、散步場地、遊樂場所,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捋起小鬍子,大嚷大叫,弄得佩劍劈啪作響,遇見紅衣主教先生的衛士就故意衝撞,在大街上,動不動就拔出劍來,滿嘴調笑和戲謔;有時他們也有人被殺,但是他們確信發生這種情況,會有人哀悼並為之報仇;大多情況還是他們殺了別人,可也同樣確信德·特雷維爾先生會去要人,絕不會讓他們在監牢裡發霉。正因為如此,這些人崇拜他,頌揚他,把讚美的話都說盡了。他們這些人一個個兇神惡煞,在他面前卻戰戰兢兢,仿佛老師面前的小學童,聽他隨便說句話就奉為聖旨,受到他一點點指責,就不惜以性命為代價去洗刷。

  德·特雷維爾先生慣用這支強大的力量,首先為國王及其友人效命,其次為他本人和他的友人所用。然而,那個時期留下來許多回憶錄,卻沒有一部講述這位權貴受過什麼指責,連仇敵的指責也沒有,按說他在文人和軍人中間,仇敵都同樣不少;可以這樣說吧,哪裡也沒有見到記載,指責這位權貴利用部下營私斂財。他善搞陰謀,具有罕見的天分,堪與最高明的陰謀家媲美,但他仍不失為正人君子。此外,儘管激戰會扭傷腰,艱苦操練會把人弄得疲憊不堪,他還是照樣成為那個時期出入內室沙龍的一個最風流的人物,一個最優雅的公子哥兒,一個最為能言善辯的角色。人們談論特雷維爾春風得意,就像二十年前巴松皮埃爾[6]惹人議論那樣,這種說法可是相當有分量的。可見,這位火槍衛隊長受人讚賞、畏懼和愛戴,這就構成了人生造化的頂峰。

  路易十四光芒四射,吸納了他朝廷的所有小星辰;他父親則是顆 pluribus impar[7]太陽;讓他每個寵信都自己放光,讓每個朝臣都展現個人價值。當時在巴黎,除了國王和紅衣主教這兩顆大太陽升起,還有二百來顆頗受關注的星辰升起[8]。在二百顆升起的星辰中,特雷維爾是最受趨奉的一顆。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位於老鴿棚街,庭院夏天從六點起,冬天從八點起,簡直成了一座兵營。大批火槍手仿佛輪流替換,在庭院裡總保持五六十名的可觀數目,他們全副武裝,走來走去,準備應付一切情況。幾座寬大的樓梯所占的地基,在今天足夠建一整座房舍了;沿著一條樓梯上上下下,盡是跑來請求照顧的巴黎人、渴望受錄用的外省士紳,以及身穿各種號服、為主人給德·特雷維爾先生送信的僕人。候客廳排列一圈長凳上,坐著入選的人,即準備受召見的人。廳裡嗡嗡的話語聲,從早到晚也不間斷。德·特雷維爾先生就在隔壁的辦公室裡,接見拜訪者,聽人申訴或者發佈命令;他只要站到窗口,就能像國王站在盧浮宮陽臺上那樣,檢閱他的人馬和裝備。

  達達尼安來求見這天,庭院裡聚集的人多極了,尤其在一個外省來的青年看來:不錯,這個外省青年是加斯科尼人,而且尤其在那個時期,達達尼安的同鄉都有絕不會輕易讓人嚇退的名聲。他一跨進鉚著方頭長釘的厚重大門,就落入一大群軍人之間,他們佩著劍,在庭院裡交錯行走,彼此打招呼,相互爭吵和打鬧。要想穿過這一片波濤漩渦,非得是軍官、顯貴或者漂亮的女人不可。

  因此,我們的年輕人正是從這亂哄哄的擁擠的人群中往前走,心不禁怦怦直跳,讓自己的長劍緊緊貼在瘦腿上,一隻手捏著他的氊帽簷兒,臉上似笑非笑,正是外省人硬裝沉得住氣的尷尬神態。他穿過一群人後,呼吸就輕鬆多了,但是他明白,別人都紛紛回頭瞧他。迄今為止,達達尼安自我感覺一直良好,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覺得自己可笑了。

  到了樓梯口,情況更糟了:有四名火槍手站在頭幾個梯級上,正練習攻守的劍法,另有十一二個人在樓梯平臺上,等候輪流上場。

  四人中一個佔據上面的梯級,揮劍阻止,或者竭力阻止另外三人上樓。

  那三人動作靈活,揮舞著劍攻擊他。乍一看,達達尼安還以為他們用的是花劍,劍梢是圓頭,但是瞧見劃出的幾道傷痕,他隨即就明白,恰恰相反,每把劍都磨得十分尖利,而每當劍劃出血道子,不僅旁觀者,就連比劍的人都狂笑不已。

  佔據上面梯級的人,這時出色地壓住了三個對手。大家圍住他們:按規定,被劍傷著就得出局,將謁見隊長的機會讓給勝者。鬥了五分鐘,三個人都著了一劍,一個人傷在手腕,一個人傷在下巴,一個人傷在耳朵,而守衛上面梯級的人卻沒有傷著。按比賽規則,劍法精者受獎,他便贏得三次謁見的優待。

  《三個火槍手》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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