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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我都七十八歲了。」

  「你沒有虛度一生;始終勤勤懇懇地工作;受人信任、尊重和崇敬吧?」

  「我成人之後,就一直是辦事人。我的確可以說從小時候起就是辦事人。」

  「你七十八歲了還擔任那樣繁重的職務。你離去之後,會有多少人懷念你啊!」

  「一個孤獨的老單身漢,」洛裡先生搖搖頭答道,「沒有人為我哭泣。」

  「你怎麼能這麼說?難道她不會為你哭泣,難道她的孩子不會為你哭泣?」

  「是的,是的,感謝上帝。這話我倒不是那麼認真說的。」

  「這是值得感謝上帝的,是不是?」

  「當然,當然。」

  「如果你今晚能老老實實對自己孤獨的心說,『我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愛戀、感激或尊敬;我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沒有贏得同情;我沒有做過值得別人懷念的好事或有益的事!』那麼,你的七十八歲就會成為七十八個重咒;難道不會嗎?」

  「你說得對,卡頓先生;我想會的。」

  西德尼又把眼睛轉向爐火,沉默一會之後說道:「請問你——你覺得你的童年仿佛很遙遠嗎?你覺得你坐在媽媽膝邊的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洛裡先生對他變得溫和的態度作出反應,答道,「二十年前,是的;到了我這把年紀,可不是。因為,我在這個圈子中環行,當我越接近終點時,就越接近起點。這仿佛是途中一段段好心鋪平的道路中的一段路。現在引起我對美麗年輕的母親(而我卻這麼老了)的許多已沉睡多年的回憶,引起我對兒時的許多聯想,那時,我對我們所謂的世界還沒有切實的體會,我的缺點還沒有根深蒂固,想起這些使我深受感動。」

  「我理解這種感情!」卡頓滿面紅光,叫道,「你因此變得更好了吧?」

  「我希望是這樣。」

  卡頓站起來幫他穿上外套,結束了這場談話;「不過,」洛裡先生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你還年輕。」

  「是的,」卡頓說道,「我不老,但我的道路絕不是由青年到老年的道路。別再談我了。」

  「也別再談我了,真的,」洛裡先生說道,「你要出去嗎?」

  「我陪你到他家大門前。你知道我有愛遊蕩和閒不住的習慣。要是我在大街上逛很久,你也別擔心,早上我又會露面的。明天,你上法庭嗎?」

  「是的,很不幸。」

  「我也要去,不過只是作為一個觀眾。我的暗探會給我找個地方。扶著我的胳膊,先生。」

  洛裡先生照辦,他們一起下樓到了大街上。走幾分鐘就到洛裡先生的目的地了。卡頓在那兒離開他,但停留在不遠處,等大門一關,又回到大門前,摸著門。他聽說她曾經每天到監獄那兒去。「她從這兒出來,」他往四周看看,說道,「轉向這邊,一定常常經過這條石路。我就跟著她的足跡走。」

  晚上十點,他站在福斯監獄前面,她站了幾百次的地方。一個小個子鋸木工,關了店門之後,在門邊抽著煙斗。

  「晚安,公民。」西德尼·卡頓路過時停了停,說道;因為那個人好奇地看著他。

  「晚安,公民。」

  「共和國幹得怎麼樣?」

  「你是指吉洛廷吧。不壞。今天幹了六十三個。不久,我們就會達到一百了。有時候,參孫和他手下的發牢騷,說他們累垮了。哈,哈,哈!那個參孫,他真滑稽。好個剃頭匠!」

  「你常去看他——」

  「剃頭?常去。天天去。好個剃頭匠!你見過他剃頭嗎?」

  「沒見過。」

  「等他有一大批活的時候,去看看他吧。你想想看,公民。今天,他用了不到抽兩袋煙的工夫,就剃了六十三個頭!不到兩袋煙的工夫。千真萬確!」

  當咧著嘴笑的小個子舉起他正在抽的煙斗,說明他怎樣為那個劊子手計時的時候,卡頓清楚地意識到心裡湧起了想把他打死的念頭,便轉身走了。

  「不過你不是英國人吧?」鋸木工說道,「儘管你穿著英國衣服。」

  「是的。」卡頓又停了一下,扭頭答道。

  「你說話像法國人。」

  「我從前在這兒上過學。」

  「啊哈,完全像法國人!晚安,英國人。」

  「晚安,公民。」

  「去看看那個滑稽的傢伙吧,」小個子堅持己見,在他後面叫道,「還要帶上煙斗!」

  西德尼還沒走到別人看不見他的地方,就在街道當中一盞昏暗的路燈下停下來,用鉛筆在一張紙條上寫著。然後像記得路的人那樣邁著果斷的步子,穿過幾條又暗又髒的街道——比往常更髒,因為在恐怖時期,即使最好的大街也沒有打掃——他在一家藥店前停下來,老板正親自關門。那是由一個矮小、模糊、佝僂的人,在一條彎彎曲曲的上坡路上開的一家矮小、模糊、佝僂的店鋪。

  他在櫃檯前面對這個公民時,向他道過晚安,把那張紙條擺在他面前。「喲!」這個藥劑師在看條子時,輕輕噓了一聲,「嗨!嗨!嗨!」

  西德尼·卡頓並不在意,藥劑師說道:

  「是你用嗎,公民?」

  「我用。」

  「你要小心,把這幾劑藥分開放,公民!你知道把它們混合的後果嗎?」

  「很清楚。」

  藥劑師包了幾個小包,交給他。他一包一包放進他裡面的上衣的懷裡,點清藥錢,從容地離開藥店。「沒事了,」他仰望著月亮,說道,「要到明天才有事幹了。我無法入睡。」

  他在很快飄過的雲朵下出聲說出這些話時,那態度,既不是滿不在乎,也不顯得很隨便,缺乏挑戰精神。那是一個精疲力竭的人的已決定的態度,因為他漂泊過,奮鬥過,然而走投無路,但終於走上了自己的路,看見了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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