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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德法日太太鎮定地編織著,但這消息對她丈夫有明顯的影響。他在那小櫃檯後面無論幹什麼,就說打火,點煙斗吧,因為心裡煩亂,手就不聽使喚。如果暗探沒有把這情形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這暗探就根本算不上暗探。

  巴薩先生使了招,至少是這一招得手,無論是否有價值,又沒有顧客進門,讓他再喝一杯,便付了酒錢,告辭;臨走時,還彬彬有禮地順便附上一句,他期望再見到德法日先生和太太。他出現在聖安東的街上之後,這對夫婦還是像他離開時那樣一動不動,呆了幾分鐘,怕他回來。

  「他提到馬內特小姐那些話,」德法日低聲說道,他手扶著他妻子的椅背抽著煙,一邊低頭瞧著她,「會是真的?」

  「他說的話,」太太稍稍揚起眉頭答道,「可能是假話。但也許是真的。」

  「如果真有這回事——」德法日剛開頭,又打住。

  「如果真有這回事?」他妻子重複道。

  「——如果那一天終於到來,而我們還能活著見到勝利——我希望,命運會安排她的丈夫呆在國外。」

  「她的丈夫的命運,」德法日太太像平常一樣鎮靜地說道,「會打發他到他該去的地方,會送他到該了結他的終點。我就知道這些。」

  「不過,這事很奇怪——至少是在現在來說,這事難道不是很奇怪嗎?」——為了誘使他妻子承認這一點,德法日說道,不如說求她更確切,「儘管我們都很同情先生,她父親,和她本人,這時你竟在這本生死賬上,把她丈夫的名字記在剛才離開的那個惡狗的名字旁邊,不是很奇怪嗎?」

  「等那一天到來之後,還會發生比這更奇怪的事呢,」太太答道,「我的確把他們兩個都記下來了;他們罪有應得;這就夠了。」

  說罷,她卷起她的活計,隨即從纏在頭上的頭巾上取下玫瑰花。或者因為聖安東有一種直覺,感到那引起反感的裝飾已經不在,或者聖安東一直守望著等它消失,反正這位聖人不一會就鼓起勇氣,溜溜達達進了門,酒店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聖安東,一年四季就是在這個季節的傍晚,把自己全翻倒出來,有的坐在門口臺階上,有的坐在窗沿上,有的到那些肮髒的街道和庭院的角落,去透透氣,德法日太太總是拿著她的活計,從這兒到那兒,從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簡直是個傳教士——像她那樣的人很多——這個世界最好再也不要培養那種傳教士。婦女全在編織。她們織的東西雖不足道,但這種機械的工作,代替了吃喝的機械動作;她們的手代替牙關和消化器官活動;要是她們那瘦骨嶙峋的指頭不動,她們的胃會餓得更難受。

  但是,她們的指頭在活動的時候,眼睛也在活動,思想也在活動。當德法日太太從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時,她跟她們談過話又離去的每一小群婦女,那三樣活動更快,更急了。

  她丈夫在門口抽著煙斗,欽佩地盯著她。「偉大的女人,」他說道,「一個堅強的女人,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

  黑暗四合,接著傳來教堂的鐘聲和遠處王宮庭院的軍鼓聲,婦女們仍坐著不停地編織。黑暗籠罩著她們。另一種黑暗也的確臨近,到那時,教堂的那些大鐘,雖然這時在法國許多高聳的尖塔上悠揚地鳴響,將會化作轟鳴的大炮;到那時,軍鼓會敲得淹沒那悲慘的聲音,然而,在那天晚上作為代表「權力」和「富裕」,「自由」和「生活」的聲音,無比強大。黑暗漸漸向那些不停地編織的婦女圍攏,已經逼近了,逼得她們自身也漸漸向一個尚未建造的台架圍攏,她們將要坐在它周圍,一邊不停地編織,一邊數著掉下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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