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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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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克倫徹先生說道,「明天早上不許耍花招!我是個誠實的生意人,要是我能弄到一兩塊肉,你可別碰都不碰一下,盡吃麵包。我是個誠實的生意人,要是我能弄來一點啤酒,你可別只喝水。你到了羅馬,就得像羅馬人那樣行事[26]。要不然,你就會認為羅馬是個醜八怪。你要知道,我就是你的羅馬。」 接著又數落起來: 「你連自己的吃喝都不顧了!都怪你跪下搗鬼,幹些無情無義的事,這兒的吃喝也不知道少了多少。瞧瞧你的孩子:他是你親生的,是不是?他瘦得跟柴棍似的。你還管你自己叫母親,不知道做母親的首要責任就是把她的孩子吹肥?」 這話觸到小傑裡的傷心處:他要求他的母親盡她首要的責任,不管她還幹了什麼,疏忽了什麼,首先要特別著重履行他父親那麼動人而體貼地指出的做母親的職責。 克倫徹一家就這樣度過那一夜,直到吩咐小傑裡上床,他的母親也服從了要她遵行的相類似的一些訓示。克倫徹先生獨自抽了幾袋煙,打發了上半夜,到快一點時才動身去郊遊。他在後半夜將近鬼魂活動的時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一個鎖著的櫃子,取出一條口袋,一根大小合適的鐵撬棍,一根繩子,鐵鍊,以及其他這類釣具。他熟練地把這些工具放在身上之後,向克倫徹太太投了一瞥告別的蔑視,滅了燈,便走了。 小傑裡上床時不過是假裝脫衣服,不久就追他父親去了。他在黑暗的掩護下跟著出了房間,跟著下了樓,跟著走過院子,跟著到了街上。他根本不為再溜回這幢房子擔心,因為這裡住滿了房客,大門通宵半開著。 小傑裡很想對他父親的誠實職業的技術和秘密研究一番,受這一雄心大志的驅使,他像自己那雙眼睛互相靠得很近一樣,緊靠著房前、垣牆、門口走著,眼睛一直盯著,不放過他可敬的父親。他可敬的父親一路往北;沒走多遠,另一個艾薩克·沃爾頓[27]的門徒跟他會合,他們一道吃力地走著。動身後不到半小時,他們已經過了那霎著眼的路燈,和眼霎得快睜不開的守夜人,走上一條荒涼的路。這裡,又有一個釣魚人搭上伴——而且悄無聲息,如果小傑裡信迷信,他很可能認為那第二個掌握這門高雅技術的門徒,突然分身化作兩人。 那三位繼續往前走,小傑裡也繼續往前走,直到那三位走到聳立於路邊的坡下停下來,坡頂上有一溜矮磚牆,牆上安著鐵圍欄。那三位在坡和牆的陰影下轉身離開了那條路,進了一條死胡同。胡同的一邊有一堵牆——高達八至十英尺。小傑裡蹲在一個角落裡,偷偷往那條胡同張望,接著看到他可敬的父親敏捷地爬上一道鐵門,在蒼白、朦朧的月亮襯托下,他的身影顯得很清晰。他一會就爬了過去,第二個,第三個漁翁也跟著爬了過去。他們輕輕落到門內的地上,在那兒躺了一會——也許是在傾聽動靜。隨後,他們爬走了。 現在輪到小傑裡走近鐵門:他屏住氣走到門前。他又在那兒一個角落蹲著往裡瞧,看出那三個漁翁爬過一片茂密的野草;墓地裡——他們去的是一個大墓地——一塊塊墓碑都像穿白衣的鬼似的在一旁觀望,連教堂的塔也像一個巨大的鬼似的在一旁觀望。他們沒爬多遠,就停下來,站直了身子。於是開始釣魚。 他們先用一把鏟子釣,不久,可敬的父親似乎在調整一把好像大螺絲刀似的工具。他們不論用什麼工具幹,都很吃力,後來教堂敲鐘的可怕的聲音嚇得小傑裡像他父親一樣毛髮悚然,拔腿就跑。 不過,對這種事他早就想多瞭解一些情況,這一宿願不僅阻止了他逃走,而且又把他吸引回去。當他第二次在門前往裡偷看時,他們仍在堅持釣魚;但這次似乎咬鉤了。地下發出擰螺絲和抱怨的聲音,他們那彎著腰的身影,好像在拉什麼重物顯得很吃力。那重物漸漸破土而出,到了地面。小傑裡很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但一見到它,又看見他可敬的父親就要把它擰開時,由於沒見過這景象,嚇得他又逃跑了,跑了一兩英里才停下來。 如果不是必須喘口氣,他無論如何不會停下來,因為他是跟鬼賽跑,而且很想跑到終點。他真認為他看到的那口棺材在後面追他;想像著那口棺材在他後面,窄的一頭著地,直挺挺豎著跳跳蹦蹦,總是差一點就要趕上他,跳到他身邊——也許還拉住他的胳膊——那是必須躲避的追逐者。那也是反復無常、無處不在的惡鬼,因為,它使得他身後的整個黑夜變得很可怕,他沖上大道,避開黑胡同,怕它像個無尾無翅的腫脹的兒童風箏似的從黑胡同跳出來。它也藏在門口,把它那可怕的肩膀在門上蹭著,把雙肩聳到耳朵上,仿佛在大笑。它跳進路上的陰影,狡猾地仰躺著,要絆倒他。它一直不停地蹦跳著追他,就要趕上他,因此,當他跑到自家的門口時,他應該累得半死。即使在這時,它也不離開他,而是跟著他砰砰地一級級往樓上跳,跟他一起爬上床,他睡著時,又跳到他的胸口上,死沉沉地壓著他。 天亮後,日出前,他的父親一進家裡這間屋,就把小傑裡在他的小屋裡從受壓抑的睡夢中驚醒。他有點不對勁;至少小傑裡如此推斷,因為他揪著克倫徹太太的耳朵,把她的後腦勺往床頭木板上撞。 「我告訴過你我會揍你,」克倫徹先生說道,「我就揍你。」 「傑裡,傑裡,傑裡!」他的妻子哀求道。 「你竟反對這生意掙的錢,」傑裡說道,「我和我的搭檔都吃了虧。你應該尊敬和服從;你究竟為什麼不照辦呢?」 「我盡力做個好妻子,傑裡。」這個可憐的女人流著淚抗議道。 「反對你丈夫的生意,是做個好妻子嗎?不尊敬你丈夫的生意,是尊敬你丈夫嗎?在關係他生意的重大問題上不服從他,是服從你丈夫嗎?」 「那麼,你沒有幹那可怕的生意,傑裡。」 「做一個誠實生意人的妻子,」克倫徹先生反駁道,「這對你就夠了,你那娘們的腦瓜別盡算計他什麼時候做他的生意,什麼時候不做。一個尊敬和服從丈夫的妻子根本不管他的生意。你自認為是個虔誠的女人嗎?如果你是個虔誠的女人,我可要個不虔誠的女人!你就跟這兒的泰晤士河的河床對打樁沒有感覺一樣,沒有天生的責任感,同樣,也必須把責任感給你打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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