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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就這麼大的價值!」克倫徹重複道,「那麼說,價值不大嘍。不管怎麼樣,反正不許祝我倒霉。我招架不住。我可不願意讓你暗中搗鬼,害得我倒霉。如果你一定要下跪,那就祝禱你的丈夫和孩子交好運,而不是害他們。要不是我有個太不近人情的老婆,這可憐的孩子有個太不近人情的媽,上星期我本來可以掙些錢,不會被人暗中搗鬼,中了奸計,上了宗教的當,而倒了大霉。」

  克倫徹先生說道,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穿衣服,「要不是因為虔誠,還有這樣那樣的混賬事,上星期上了當,我這可憐的本分的生意人才碰上最倒霉的事,我就該—該—死!小傑裡,穿上衣服,孩子!我擦靴子的時候,隨時留神你的媽,你只要看到她像要下跪的樣子,就叫我一聲。因為,我告訴你,」他再次對他老婆說,「因為,我不許別人這樣整我,我跟一輛出租馬車似的搖搖晃晃,我像服了鴉片劑一樣直發困,我的神經那麼緊張,要不是感到神經痛,我都分不清這是我的身子,還是別人的身子,可是我並沒有因此多掙些錢;我才懷疑,就是你從早到晚祈禱,害得我沒有多掙錢;我不能再忍受了,惹人生氣的東西,現在你怎麼說?」

  克倫徹先生又咆哮了一通,說些「啊!是的!你還信教!你不會反對你丈夫和孩子的利益,是嗎?你才不會!」之類的話,他那轉動的憤怒的磨石上還濺出一些諷刺的火花,之後,便去擦靴子,作平常上班的準備。在這同時,他的兒子一直按吩咐監視他的媽,跟他父親一樣,他的頭像安裝了鐵釘似的紮煞著,不過稍軟一點,兩隻年輕的眼睛靠得很近。他時不時從他在裡面穿著打扮的那間小屋鑽出來,壓低聲音叫一聲「你要下跪啦,媽——喂,爸爸!」發完假警報之後,毫無孝心地咧嘴一笑,又鑽進屋去,把這個可憐的女人攪得心神不安。

  克倫徹先生去吃早餐時,脾氣並沒有好一點。他尤其恨克倫徹太太做感恩禱告。

  「喂,惹人生氣的東西!你幹什麼?又來啦?」

  他的妻子解釋說,她不過是「做飯前禱告」。

  「別做啦!」克倫徹先生說著,向周圍看了看,仿佛他倒希望看到那麵包在她祝禱的效力下消失似的,「我不想讓禱告把我祝出家門,我不能讓禱告祝掉我桌上的飯食。老實呆著!」

  傑裡·克倫徹的眼睛特別紅,板著臉,好像參加了一個毫無樂趣的晚會熬了一個通宵似的,與其說是他在吃早餐,不如說在咬,因為他一邊咬一邊咆哮,像籠子裡關的四足動物一樣。快到九點時,他把生氣的面孔平和下來,盡可能在他的本來面目上添一層可敬的一本正經的外表,就出門去幹他白天幹的工作。

  儘管他總愛把自己說成「本分的生意人」,但那很難說是做生意。他的本錢只有那個由破靠背椅改做的木凳,小傑裡天天早上帶著這個凳子跟著父親到銀行的離聖殿門最近的那個窗下,再加上一有機會能從過路的車上撈到的一把乾草,供這個勤雜工的腳防寒防潮,就用這乾草在那兒紮下過一天的營盤。上崗之後,克倫徹先生在艦隊街和聖殿一帶,像城門那樣出名——也幾乎像那樣邪惡。

  差一刻九點紮下營,傑裡正好來得及向過路進銀行的最老的辦事員們碰一碰他那頂三角帽致敬,這樣,他便在多風的三月的這天早上,上了崗,要是小傑裡沒有出城門去欺侮人,便站在他旁邊,他往往對過路的小得適於他捉弄的男孩,在身體上和精神上加以惡毒的傷害。父子倆一式一樣,都一聲不響地瞧著艦隊街上那天早上過往的車輛、行人,他們的頭,像他們的眼睛一樣,緊緊靠在一起,活像一對猴子。即使老傑裡偶然嚼嚼乾草又吐出來,小傑裡那雙閃動的眼睛轉來轉去,像瞧街上別的東西那樣不斷注意他,也仍然是一副猴相。

  在特爾森銀行大樓內部當差的一個信差,從門內伸出頭來,吩咐道:

  「找聽差!」

  「哇,父親!祝你撈份早活幹!」

  小傑裡對父親這樣祝願之後,在凳子上坐下,也開始對他父親剛才嚼的乾草發生返祖遺傳的興趣,一邊琢磨起來。

  「老是有鐵銹,他的指頭老是有鐵銹!」小傑裡喃喃道,「我父親從哪兒蹭上這些鐵銹呢?他在這兒可蹭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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