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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他終於需要換手上的工具,要用鞋匠刀。刀在他身邊,但不在她站的那一邊,他拿起刀又埋頭工作時,他的眼睛看見了她的裙子。又抬起眼睛,看到她的臉。那兩個旁觀者正要上前,但她打了個手勢止住他們。她並不怕他拿刀砍她,但他們怕。

  他露出可怕的神色凝視著她,過了一會他的嘴唇動了動,要說什麼,但沒有說出聲來。在他急促、吃力的呼吸的間歇中,漸漸聽到他的聲音:

  「怎麼回事?」

  她的眼淚滾滾直流,一邊把兩手舉到唇上吻一下飛給他;隨即把兩手抱在胸上,仿佛摟著他那被毀的頭似的。

  「你不是看守的女兒吧?」

  她歎息著說,「不。」

  「你是誰?」

  她仍信不過她的嗓子,怕泣不成聲,便挨著他在板凳上坐下。他躲了躲,但她扶住他的胳膊。這引起他一陣異樣的戰慄,又明顯地傳遍全身;他一邊凝視著她,一邊輕輕地放下刀。

  她匆匆撩開她那頭長長的金黃色卷髮,披到脖子上。他的手一點,一點挪過去,拿起她的頭髮看。正看著就走神了,接著長歎一聲,又開始做鞋。

  不久,她放開他的胳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懷疑地對那手看了兩三次,仿佛要看准它確實在那裡,才放下他的工作,把手伸到脖子上,取下一根弄黑的細繩,繩上系著一塊疊好的破布。他把它放在膝上,小心地打開,破布裡包著一點頭髮:不過一兩根金黃色長髮,這是他在多年前的一天從他指頭上解下來的。

  他又把她的頭髮拿在手裡,仔細看著。「一樣的頭髮。怎麼可能呢?那是什麼時候?那是怎麼回事?」

  他的前額又出現專注的神情,他似乎意識到她的前額也有這種神情。他把她轉過去全身對著光亮,看著她。

  「我應召出去那天晚上,她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去的時候,她很擔心,但我不擔心——後來,把我帶到北塔樓,他們發現我袖子上有這兩根頭髮。『你們把這兩根頭髮留給我吧?這決不能幫我的身體逃出去,雖然會幫我的靈魂逃出去。』這是我當時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

  他的嘴唇,動了多次,才說出這番話來。不過,他一說出口,就連貫地想起那些詞,雖然很慢。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你?」

  當他可怕地突然轉向她時,那兩個旁觀者再次吃了一驚。她任他抓住,坐著一動不動,只低聲說,「懇求你們,好心的先生,別走近我們,別說話,別動!」

  「聽啊!」他叫道,「這是誰的聲音?」

  他邊叫邊鬆開抓住她的手,又抓住他的白髮一陣亂扯。如同除了做鞋而外,一切都從他心裡消失一樣,這陣狂亂平息了,他把那小包疊起,打算放到懷裡保存好;他仍瞧著她,陰鬱地搖搖頭。

  「不是,不是,不是;你太年輕,像盛開的花朵。不可能。瞧瞧我這囚徒是什麼樣子。這不是她熟悉的手,這不是她熟悉的臉,這不是她聽過的聲音。不,不。她原來——他原來——在北塔樓過那些難熬的日子之前——多年以前。你叫什麼名字,我溫柔的天使?」

  由於他的口氣和態度變得溫和了,她跪倒在他面前,兩手乞求似地放在他的胸口上。

  「啊,先生,以後你會知道我的名字,我母親是誰,我父親是誰,還有我從來不知道他們那苦難的經歷的原因。不過,現在我不能告訴你,在這裡我不能告訴你。現在,在這裡,我只能告訴你,我求你挨著我為我祝福。吻我,吻我!啊,親愛的,親愛的!」

  他那冷冰冰的白頭和她那金光閃閃的頭髮混在一起,她的頭髮溫暖並點亮了那白頭,仿佛那是在他身上閃耀的自由之光。

  「要是你聽我的聲音——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但願是這樣——要是你聽我的聲音,跟你曾經聽來像甜美的音樂一般的聲音,有些像,為此哭吧,為此哭吧!要是你摸著我的頭髮,有所感觸,使你想起你年輕,自由的時候,躺在你懷裡的可愛的頭,為此哭吧,為此哭吧!當我向你暗示,不久我們就有一個家,我會盡心盡力孝敬你,侍候你,要是引起你對一個早已破敗的家的回憶,而你那可憐的心已衰弱不堪,那麼,為此哭吧,為此哭吧!」

  她更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把他像小孩子似的摟在懷裡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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