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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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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鞋匠 「日安!」德法日先生往下瞧著那低俯著做鞋的蒼白的頭,說道。 那頭抬起一會,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回應了這一問候,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 「日安!」 「原來你還在忙著幹活啊?」 沉默很久之後,那頭又抬起一會,那聲音答道,「是的——我在幹活。」這次一雙深陷的眼睛瞧了瞧問話的人,才再次低下頭。 那有氣無力的聲音既可憐又可怕。不是由於身體虛弱那種有氣無力,雖然監禁和粗劣的飲食無疑有一定關係。那聲音的可悲的獨特之處是,那是由於與世隔絕,長期不說話而形成的。它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發出的聲音的最後的微弱回聲。它完全喪失了人聲的活力和共鳴,使人覺得它像一塊原來很美的色彩,後來黯淡失色,成了一抹汙跡。它是那麼深沉,壓抑,就像從地下發出來的聲音。它那麼真切地表現了絕望的迷途的人的聲音,一個孤獨地在荒野上彷徨,走得精疲力竭,餓得半死的旅客,在倒斃前,就會用這種聲音懷念家和朋友。 在默默地工作了幾分鐘之後,那雙深陷的眼睛又往上瞧:並非出於興趣或好奇,而是先出於遲鈍的,機械的感覺,意識到那位惟一的來客所站的地方,還沒有空。 「我想,」德法日說道,他一直注視著這個鞋匠,「把窗開大一點亮一些。亮一些你受得了嗎?」 鞋匠停下工作;茫然地聽著,一會瞧瞧他一邊的地板,一會又瞧瞧另一邊的地板,然後仰望著說話人。 「你說什麼?」 「亮一些你受得了嗎?」 「要是你開亮些,我就得忍受。」(「就得」這個詞,略微說得重一些。) 他把那半扇打開的窗門再開大一點,暫時固定在那個角度上。大量光線照進這間閣樓,照見了這個鞋匠,暫時放下工作,膝上放著一隻未做好的鞋。腳下和凳子上散放著幾件普通工具和各種各樣的碎皮塊。一部白鬍子,剪得參差不齊,但不很長,雙頰下陷,眼睛特別明亮。在那仍是黑色的眉毛和蓬亂的白髮下面,他那瘦骨嶙峋的臉可能使眼睛顯得很大,雖然它們本來的確不是那樣;不過,它們天生就大,現在顯得不自然的大罷了。他那件破爛的黃襯衣,衣領敞著,顯出他的身子枯瘦不堪。他,他那件舊帆布工作服,他那雙鬆鬆垮垮的長襪,以及他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由於長期不直接接觸陽光和空氣,都已褪成羊皮紙黃色,渾然一體,很難對它們加以區別。 他把一隻手舉在眼前,遮住光,那手的骨頭似乎透明。他放下工作,這樣坐著,兩眼發呆。他總要先看看這一邊的地板,又看看另一邊,才看他面前的那個人影,好像他失去了憑聲音定位的習慣;他總要先這樣看來看去,才說話,於是忘了說話。 「今天你要做完這雙鞋嗎?」德法日問道,一邊打手勢要洛裡先生過去。 「你說什麼?」 「今天你打算做完這雙鞋嗎?」 「說不好。我想是這樣。我也不知道。」 可是,這一問倒使他想起他的工作,於是又埋頭幹起來。 洛裡先生把那個女兒留在門邊,悄悄走過去。他在德法日身邊站了一兩分鐘之後,鞋匠才抬頭往上看。他看到另一個人影並不顯得吃驚,不過這時他一隻手的手指晃晃悠悠晃到唇邊(他的嘴唇和指甲都是鉛灰色),隨即落到他的活計上,又埋頭做鞋。這一看一動之間不過頃刻工夫。 「有位客人來看你,你瞧。」德法日先生說道。 「你說什麼?」 「來了客人。」 鞋匠像剛才那樣抬起頭,但他的手並沒有離開他的活計。 「嗨!」德法日說道,「就是這位先生,他懂行,鞋做得好不好,他一看就知道。把你做的那只鞋給他看看。拿著,先生。」 洛裡先生接過鞋拿著。 「告訴先生,這是什麼鞋,制鞋人的名字。」 停頓了比往常更長的時間之後,鞋匠才答道: 「我忘了你問我什麼事。你說什麼?」 「我剛才說,你能不能給先生說一說這是什麼鞋?」 「這是女士鞋。是年輕小姐穿的便鞋。現在流行的式樣。過去我還沒見過。我這裡有一個鞋樣。」他瞧了那只鞋一眼,閃過一點得意的神色。 「制鞋人的名字?」德法日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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