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雙城記 | 上頁 下頁
三


  ▼第二章 郵車

  十一月下旬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展現在與這部歷史有關的人物當中第一個人面前的,是去多佛的路。當開往多佛的郵車吃力地爬上射手山時,在他看來,好像多佛路伸展在多佛郵車的另一邊。他跟其他乘客一樣在郵車旁踩著爛泥往上走;他們倒不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對散步活動有絲毫興趣,而是因為,上山,輓具,爛泥,以及郵車,拉起來太沉重,那幾匹馬已經在路上停了三次,還有一次把車往橫里拉,要造反,竟想拉回黑荒原。但是,由駕馭功夫,鞭子,車夫和警衛聯合行動,宣讀了禁止別有用心的強烈支持認為有些畜生也有理性的論調那條軍規;於是那幾匹馬不再較勁,繼續拉車上路。

  它們耷拉著腦袋,抖動著尾巴,吃力地踩著爛泥走著,有時跌跌撞撞打個趔趄,好像它們身上較大的關節都散了架似的。每當車夫讓它們歇歇腳,小心地叫著「籲,籲」,它們停下來時,左邊那匹頭馬便使勁地擺擺頭和頭上的一切東西——好像一匹異常堅決的馬否認能把馬車拉上山似的。那匹頭馬一發出這種響聲,乘客就吃一驚,緊張的乘客往往如此,於是心神不安。

  整個凹地,山谷一片霧氣騰騰,霧氣淒涼地緩緩升上山坡,好像一個惡鬼,想歇歇腳又找不到歇處似的。黏糊糊的冰涼的霧氣,在空中慢慢飄動,泛起明顯可見的一個接一個又相互彌漫的微波,一片于健康有害的海水泛起的波浪往往像這樣。大霧濃得擋住馬車燈的光,只能照見霧緩慢飄動,和前面幾碼遠的路;勞累的馬冒出的熱氣,也融入霧中,仿佛這大霧就是它們造成的。

  除這位乘客外,還有兩位也跟在車旁,吃力地往上走。這三位渾身裹得嚴嚴實實,連顴骨,耳朵都遮住了,都穿著長統靴。他們三位誰也無法憑自己所見說出另外兩個人的樣子。各人幾乎都裹得那麼嚴實,既不讓另外兩位同車的肉體的眼睛,也不讓他們心靈的眼睛看見。那年頭,出門人都懷有戒心,不敢輕易信任別人,因為路上的人誰都可能是強盜,或強盜的同夥。至於後者,因為每個驛站和酒店都可能有人受雇于「頭目」,很可能從店老闆到小夥計,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有,非常可能。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十一月那個星期五晚上,當多佛郵車吃力地慢慢上山時,車上的警衛站在車後他的專座上,心裡就捉摸這些事,一邊用腳拍打著,一直留神照看著他面前的武器箱,還把一隻手放在上面,箱裡上面一層擺著一支裝好彈藥的大口徑霰彈槍,下面擺著六支或八支裝好彈藥的馬槍,一把短彎刀墊底。

  多佛郵車仍像平常那樣和諧:警衛懷疑乘客,乘客互相懷疑,也懷疑警衛,大家都懷疑別人,而車夫只信得過那幾匹馬;說到這些牲口,他可以憑那兩部《聖經》問心無愧地發誓說,它們不適宜拉這趟車。

  「籲!」車夫吆喝道。「得!再加把勁就到山頂,該死的,把你趕上山讓我費老勁了!——喬!」

  「唉!」警衛答道。

  「幾點啦,喬?」

  「十一點剛過十分。」

  「真他媽的!」著急的車夫突然叫道,「這時候還沒到山頂?咳!走吧!」

  那匹倔強的馬挨了一鞭,卻拗著性子偏不聽話,突然停了一下,才又堅決地使勁往山頂爬去,另外三匹馬也緊緊跟上。於是多佛郵車再次掙扎著趕路,乘客穿著長統靴跟在車旁踩著爛泥走著。馬車一停,他們也停下來,始終靠近馬車。要是他們三個人當中有人膽敢向另一個提出再往前走幾步,進入大霧和黑暗之中,他正好去送死,會被看做強盜,馬上挨一槍。

  最後加的這把勁,終於把郵車拉上山頂。馬匹又停下來歇口氣,警衛也下了車,將制動器卡住車輪,準備下坡,接著打開車門讓乘客上車。

  「嗨!喬!」車夫用警告的口氣叫道,一邊從他的坐位上往山下瞧。

  「你看有什麼情況,湯姆?」

  他倆注意聽著。

  「我看有一匹馬慢跑上來啦,喬。」

  「我看有一匹馬在飛跑呢,湯姆,」警衛答道,放開把住車門的手,敏捷地登上他的崗位,「先生們!憑國王的名義,全體上車!」

  他匆匆發過話之後,搬起霰彈槍的槍機,擺好防衛的架勢。

  這部歷史所記載的這位乘客,登上踏板正要進去;另外兩位乘客緊跟在他後面,也正要跟著進去。他停在踏板上,半身在車內,半身在車外;那兩位還在他下面的路上。他們看看車夫又看看警衛,又看看車夫,一邊注意傾聽。車夫往後瞧著,警衛往後瞧著,連那匹倔強的頭馬也毫無異議地豎起耳朵往後瞧著。

  晚上很安靜,顛顛簸簸隆隆作響的郵車一停下來,顯得更靜,真是靜極了。馬喘氣引起車身抖動,仿佛郵車也惴惴不安。乘客們的心怦怦直跳,也許都能聽得見;總之,這安靜的片刻把人們的喘氣,屏息和由於期待加快了的心跳,都清晰可聞地表達出來。

  只聽得一匹疾馳的馬飛奔上山。

  「籲!」警衛放開嗓門吼叫道,「喂!站住!我要開槍啦!」

  馬蹄聲突然放慢,隨著一陣深一腳淺一腳的踩水聲,有人在霧中喊道,「是多佛郵車嗎?」

  「你甭管什麼車!」警衛駁斥道,「你是什麼人?」

  「是多佛郵車嗎?」

  「你打聽它幹嗎?」

  「如果是,我要找一個乘客。」

  「哪個乘客?」

  「賈維斯·洛裡先生。」

  本書所記載的這位乘客馬上表示,那就是他的名字。警衛,車夫,以及另外兩位乘客都懷疑地瞧著他。

  「呆著別動,」警衛向霧中的喊聲叫道,「因為,要是我犯了錯誤,就沒法在你活著的時候改正。叫洛裡的先生,馬上回答。」

  「什麼事?」於是那位乘客用微微發顫的聲調問道,「誰找我?是傑裡嗎?」

  (「我不喜歡傑裡的嗓子,要是他是傑裡,」警衛自言自語咕噥道,「他那麼沙聲沙氣,真難聽,太沙啞了。」)

  《雙城記》插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