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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一句想念她的話也不說,哪怕是假意虛情的也沒有。至少在嬤嬤面前應當吻她一下嘛,但是不,眼看著嬤嬤匆匆一鞠躬便領著邦妮穿過廳堂到育兒室去了。他站在樓梯頂上她的身旁,用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她。

  「你這憔悴樣兒是不是說明在想念我呢?」他嘴上微笑著問她,但眼裡並沒有笑意。

  看來這就是他的態度了。他還會像以前那樣恨她的。她突然覺得她懷著的那個孩子已成為令人作嘔的一個負擔,而不再是她高興懷下來的血肉了,而這個漫不經心地拿著寬邊巴拿馬帽子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則是她的死對頭,是她的一切麻煩的起因了。她回答時眼睛裡充滿了怨恨,這種怨恨是一清二楚叫你怎麼也不會忽略的,同時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如果我臉色蒼白,那也是你的過錯,而不是像你所幻想的那樣是想念你的結果。那是因為——,」唔,她沒打算就這樣告訴他,可是太性急了便衝口而出,於是索性向他攤開,也不顧僕人們會不會聽見。「那是因為我又要有個孩子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兩眼迅速地打量著她。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似乎要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但她把身子一扭,避開了,在她那怨恨的眼光下,他的臉孔板了起來。

  「真的!」他冷冷地說。「那麼,誰有幸當這個父親呢?是艾希禮嗎?」

  她狠狠抓住樓梯欄杆上的柱子,直到那個木雕獅子的耳朵把她的手心紮痛了。她即使對他那樣瞭解,也絕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來侮辱她。當然,他這是在開玩笑,但無論怎樣的玩笑也不能開到如此難以容忍的程度!她真想用她那些尖尖的指甲掐進他的眼睛裡,把那裡面的古怪光芒給消滅掉。

  「你這該死的傢伙!」她的聲音氣惱得咻咻發抖,「你——你明明知道是你的。而我也和你一樣根本不想要它。沒有——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跟你這種下流坯生孩子的。我但願——啊,上帝,我但願這是其他什麼人的而不是你的孩子呢!」

  她發現他那黝黑的面容突然變了,仿佛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情感,連同憤怒一起,使它一陣痙攣,像被什麼刺痛了似的。

  「瞧!」她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地想。「瞧!我到底把他刺痛了!」

  可是那個不動聲色的老面具又回到了他臉上,他拉了拉嘴唇上的一撇髭須。

  「高興點吧,」他說,一面轉過身去開始上樓,「當心你可能會流產呢。」

  她頓時一陣頭暈,想起懷孩子的滋味,譬如那種噁心的嘔吐呀,沒完沒了的等待呀,大腹便便的醜態呀,長時間的陣痛呀,等等。這些都是男人永遠也體會不到的。可他還忍心開玩笑。她要狠狠地抓他一把。只有看見他那張黑臉上有一道道的血痕,才能稍解這心頭的怨氣。她像貓似的偷偷跟著他追上去,但是他忽然輕輕一閃避到一旁,一面抬起一隻胳臂把她擋開了。她站在新打過蠟的最高一級階梯邊上,當她俯身舉起手來,使勁去打他那只伸出的胳臂時,覺得自己站不住了,便猛地去抓那根欄杆柱子,可是沒有抓住。於是她想從樓梯上往下退,但落腳時感到肋部一陣劇痛,頓時頭暈眼花,便骨碌碌地滾下來,直跌到樓梯腳下。

  這是思嘉有生以來頭一次病倒,此外就是生過幾次孩子,不過那好像不算什麼。那時她可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又孤寂,又害怕,又虛弱又痛苦,而且惶惑不安。她明白自己的病情比人們說的要嚴重,隱約意識到可能要死了。她呼吸時,那根折斷的肋骨便痛得像刀紮似的,同時她的臉也破了,頭也摔痛了,仿佛整個身子任憑魔鬼用火熱的鉗子在揪,用鈍刀子在割一般;有時偶爾停一下,便覺得渾身癱軟,自己也沒了著落,直到疼痛又恢復為止。不,生孩子決不是這樣。那時候,在韋德、愛拉和邦妮生下來之前兩個小時,她還能開心地吃東西呢。可現在,只要一想起吃的,除了涼水以外,便噁心得要吐了。

  懷一個孩子多麼容易,可是沒生下來就失掉了,卻多麼痛苦啊!說來奇怪,她甚至在疼痛時一想起自己不能生下這個孩子也十分痛心呢。更加奇怪的是,這個孩子偏偏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個!她想弄明白究竟為什麼想要它,可是腦子太疲乏了。她這樣疲乏,除了恐懼和死亡以外,什麼也無法想了。死亡就在身邊,她沒有力量去面對它,並把它打回去,所以她非常害怕。她需要一個強壯的人站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替她把死亡趕開,直到她恢復了足夠的力量來自己進行戰鬥。

  在痛苦中,怒氣已經吞下肚裡去了,如今她需要瑞德。可是他不在,而她又不能讓自己去請他啊!

  她記得起來的是在那陰暗的過廳裡,在樓梯腳下,他怎樣把她抱起來,他那張臉嚇得煞白,除了極大的恐懼外什麼表情也沒有,他那粗重的聲音在呼喚嬤嬤。接著,她模模糊糊地記得,她被抬上樓去,隨即便昏迷了。後來,她漸漸感覺到愈來愈大的疼痛,房子裡滿是低低的嘈雜聲,皮蒂姑媽在抽泣,米德大夫氣急地發出指示,樓梯上一片匆忙的腳步聲,以及上面穿堂裡躡手躡腳的動靜。後來,像一道炫目的光線在眼前一閃似的,她意識到了死亡和恐懼,這使她突然拼命喊叫,呼喚一個名字,可這喊叫也只是一聲低語罷了。

  然而,就是這聲可憐的低語立即喚起了黑暗中床邊什麼地方的一個迴響,那是她所呼喚的那個人的親切的聲音,她用輕柔的語調答道:「我在這裡,親愛的。我一直守在這裡呢。」

  當媚蘭拿起她的手來悄悄貼在自己冰涼的面頰上時,死亡和恐懼便悄悄隱退了。思嘉試著轉過頭來看她的臉,可是沒有成功。她仿佛看見媚蘭正要生孩子,而北方佬就要來了。城裡已燒得滿天通紅,她必須趕快,趕快離開。可是媚蘭要生孩子,她不能急著走呀。她必須跟她一起留下,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而且她得十分堅強,因為媚蘭需要她的力量來支持呢。媚蘭痛得那麼厲害——有些火熱的鉗子在揪她,鈍刀子在割她,一陣陣的疼痛又回來了。她必須抓住媚蘭的手。

  但是,畢竟有米德大夫在這裡,他來了,儘管火車站那邊的士兵很需要他,因為她聽見他說:「她在說胡話呢。巴特勒船長哪裡去了?」

  那天夜裡一片漆黑,接著又亮了,有時是她在生孩子,有時又是媚蘭在大聲呼喚,媚蘭一直守在身邊,她的手冰涼,可她不像皮蒂姑媽那樣愛做些徒然焦急的姿態,或者輕輕哭泣。每次思嘉睜開眼睛,問一聲「媚蘭呢?」她都會聽到媚蘭的聲音在答話。她不時想低聲說:「瑞德——我要瑞德,」同時像在夢中似的記起瑞德並不要她,瑞德的臉黑得像個印第安人,他諷刺人時露出雪白的牙齒。她要瑞德,可是瑞德卻不要她。

  有一回她說:「媚蘭呢?」答話的是嬤嬤的聲音:「是俺呢,孩子,」一面把一塊冷毛巾放到她額頭上。這時她煩躁地反復喊道:「媚蘭——媚蘭,」可媚蘭很久也沒有來。因為媚蘭正坐在瑞德的床邊,而瑞德喝醉了,在地板上斜躺著,把頭伏在媚蘭的膝上痛哭不已。

  媚蘭每次從思嘉房裡出來,都看見瑞德坐在自己的床上,房門開著,觀望著穿堂對面那扇門。他房裡顯得很凌亂,到處是香煙頭和沒有碰過的一碟碟食品。床上也亂糟糟的,被子沒鋪好,他就整天坐在上面。他沒有刮臉,而且突然消瘦了,只是拼命抽煙,抽個不停。他看見她時從不問她什麼。她往往也只在門口站一會兒,告訴他:「很遺憾,她顯得更壞了,」或者說:「不,她還沒有問到你。你瞧,她正在說胡話呢。」要不,她就安慰他兩句:「你可不要放棄希望,巴特勒船長。我給你弄杯熱咖啡,拿點吃的來吧。你這樣會把自己糟蹋的。」

  她很可憐他,常常為他難過,儘管她自己已經非常疲乏,非常想睡,幾乎到了麻木的程度。人們怎麼會說他那麼卑鄙的一些壞話呢?——說他冷酷無情,狂暴,對思嘉不忠實,等等,可是她卻眼看他在一天天瘦下去,臉上流露著內心的極大痛苦!她雖然疲憊不堪,還是在設法要比往常對他更親切一些,只要能見到他便告訴他一些病房裡的最新情況。他多麼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罪犯——多麼像一個突然發現周圍全是敵人的孩子。不過在媚蘭眼裡,誰都像個孩子。

  但是,當她終於高興地跑去告訴他思嘉好些了時,她卻沒有料到會發現什麼樣的情況。瑞德床邊的桌上放著一個半瓶威士忌酒,滿屋子彌漫著刺鼻的煙酒味。他抬起頭來,用呆滯的眼光望著她,儘管拼命咬緊牙關,下顎上的肌肉仍在不斷顫抖。

  「她死了?」

  「唔,不。她好多了。」

  他說:「啊,我的上帝,」隨即用雙手抱著頭。她憐憫地守著他,看見他那副寬闊的肩膀在抖動,好像打寒戰似的。接著,她的憐憫漸漸變為恐懼,因為他哭起來了。媚蘭從沒看見男人哭過,尤其是瑞德這樣的男人,那麼溫和,那麼喜愛嘲弄,又那麼永遠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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