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二七〇


  「你把我攆到大街上,自己卻跑去追求他。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行了,我床上只許有兩個人。」

  他猛地將她抱起來,隨即上樓。她的頭被緊緊地壓在他胸脯上,聽得見耳朵底下他心臟的怦怦急跳。她被他夾痛了,便大聲喊叫,可聲音仿佛給悶住了似的,顯得十分驚恐。上樓梯時,周圍是一片漆黑,他一步步走上去,她嚇得快要瘋了。他成了一個瘋狂的陌生人,而這種情況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它比死亡還要可怕呢。他就像死亡一樣,狠狠地抱著她,要把她帶走。她發出尖叫,但聲音被他的身子捂住了。

  這時他突然在樓梯頂停住腳,迅速將她翻過身來,然後低著頭吻她,那麼狂熱、那麼盡情地吻她,把她心上的一切都抹拭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個使她不斷往下沉的黑暗的深淵和壓在她嘴唇上的那兩片嘴唇。他在發抖,好像站在狂風中似的,而他的嘴唇在到處移動,從她的嘴上移到那披肩從她身上掉落下來的地方,在她柔潤的肌膚上。他嘴裡在喃喃自語,但她沒有聽見,因為他的嘴唇正在喚起她以前從沒有過的感情。

  她陷入了一片迷惘,他也是一片迷惘,而在這以前什麼也沒有,只有迷惘和他那緊貼著她的嘴唇。她想說話,可是他的嘴又壓下來了。突然她感到一陣從沒有過的狂奮的刺激;這是喜悅和恐懼、瘋狂和興奮,是對一雙過於強大的胳臂、兩片過於粗暴的嘴唇以及來得過於迅速的命運的屈服。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遇到了一個比她更強有力的人,一個她既不能給以威脅也不能壓服的人,一個正在威脅她和壓服她的人。不知怎的,她的兩隻胳臂已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已在他的嘴唇下顫抖,他們又在向那片朦朧黑暗中上升,上升,那是一片柔軟的、渦旋著的、包容一切的黑暗呢。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時,他已經走了,要不是她旁邊那個揉皺的枕頭,她還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全是個放蕩而荒謬的夢呢。她回想起來不禁臉上熱烘烘的,便把被頭拉上來圍著頭頸,繼續躺在床上讓太陽曬著,一面清理腦子裡那些紊亂的印象。

  有兩件事顯得特別突出。一是好幾年來她跟瑞德在一起生活,一起睡,一起吃,一起吵架,還給他生了個孩子——可是,她並不瞭解他。那個把她在黑暗中抱上樓來的人完全是陌生的,她做夢也沒想過有這樣一個人存在。而現在,即使她有意要去恨他,要生他的氣,她也做不到了。他在一個狂亂的夜晚鎮服了她,挫傷了她,虐待了她,而她對此卻十分得意呢。

  唔,她應當感到羞恥,應當一想起那個狂熱的、漩渦般的銷魂時刻就膽寒畏縮!一個上等女人,一個真正的上等女人,經歷了這樣一個夜晚以後便再也抬不起頭來了。可是,比羞恥心更強的是想起那種狂歡、那種令人銷魂和為之屈服的陶醉的經驗。她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到自己有了活力,感到有像逃離亞特蘭大那天晚上所經歷的那種席捲一切和本能的恐懼感覺,也像她槍擊那個北方佬時抱著的那種仇恨一樣令人暈眩而喜悅的激情。

  瑞德愛她!至少他說過他愛她,而現在她怎麼還能懷疑這一點呢?他愛她,這個跟她那麼冷淡地一起生活著的野蠻的陌生人居然愛她,這顯得多麼古怪,多麼難以理解和不可置信啊!對於這一發現,她壓根兒不清楚自己的感覺究竟怎樣,不過有個念頭一出現她就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愛她,於是她終於佔有他了。她本來幾乎忘記了,她早先就曾渴望著引誘他來愛她,以便舉起鞭子把這個傲慢的傢伙馴服下來。如今這個渴望又出現了,它給她帶來了巨大的滿足。就這麼一個晚上,他把她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可這樣一來她卻找到了他身上的弱點。從今以後,只要她需要,她就可以拿住他。他的嘲弄長期以來把她折磨得夠了,可現在她掌握了他,她手裡拿著圈兒,高興時就能叫他往裡鑽。

  她想到還要在大白天面對面地同他相見,便陷入了一片神經緊張和局促不安之中,當然其中也有興奮和喜悅的心情。

  「我像個新娘一樣緊張呢,」她想。「而且是關於瑞德的!」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愚蠢地笑了。

  但是瑞德沒有回家吃午飯,晚餐時仍不見他的影子。一夜過去了,那是一個漫長的夜,她睜著眼睛直躺到天明,兩隻耳朵也始終緊張地傾聽著有沒有他開門鎖的聲響。可是他沒有來。第二天也過去了,他毫無消息,她又失望又擔心,急得要發瘋似的。她從銀行經過,發現他不在那裡。她到店裡去,對每個人都很警覺,只要門一響,有個顧客進來,她都要驚訝地抬頭一望,希望進來的人就是瑞德。她到木料場去,對休大聲呵斥,嚇得他只好躲在一堆木頭後面。可是瑞德並沒有到那裡去找她。

  她不好意思去問朋友們是否看見過他。她不能到僕人們中間去打聽他的消息。不過她感覺到他們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黑人往往是什麼都知道的。這兩天嬤嬤顯得不尋常地沉默。她從眼角裡觀察思嘉,但什麼也不說。到第二天晚上過後,思嘉才下決心去報警察。也許他出了意外,也許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躺在哪條溝裡不能動彈了。也許——唔,多可怕的想法——也許他死了!

  第二天早晨她吃完早點,正在自己房裡戴帽子,她忽然聽到樓梯上迅疾的腳步聲。她略略欣慰地往床上一倒,瑞德就進來了。他新理了發,刮了臉,給人按摩過了,也沒有喝醉,可他的眼睛是血紅的,他的臉由於喝酒有一點浮腫。他神氣十足地向她揮著手說:「唔,好啊。」

  誰能一聲不響地在外面過了兩天之後,進門就這樣「唔,好啊」呢?在他們度過的那麼一個晚上還記憶猶新時,他怎麼能這樣若無其事呢?他不能這樣,除非——除非——那個可怕的想法猛地在她心中出現。除非那樣一個夜晚對他來說是很尋常的!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曾經打算在他面前表現的那些優美姿態和動人的微笑全都給忘了。他甚至沒有走過來給她一個尋常而現成的吻,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她,咧著嘴微微一笑,手裡拿著一支點燃的雪茄。

  「哪兒——你到哪兒去了?」

  「別對我說你不知道!我相信全城的人現在都知道了。也許他們全知道,只有你例外。你知道有句古老的格言:丈夫都跑了,老婆最後才知道嘛。」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前天晚上警察到貝爾那裡去過以後——」

  「貝爾那裡——那個——那個女人!你一直跟她——」

  「當然。我還能到哪裡去呢?我想你沒有為我擔心吧。」

  「你離開我就去——」

  「喂,喂,思嘉!別裝糊塗說自己受騙了。你一定早就知道了貝爾的事。」

  「你一離開我,就到她那裡去,而且在那以後——在那以後——」

  「唔,在那以後。」他做了一個毫不在意的手勢。「我會忘記我的那些做法。我對上次我們相會時的行為表示抱歉。那時我喝得爛醉,你無疑也是知道的,同時又被你那迷人的魅力弄得神魂顛倒了——還要我一一細說嗎?」

  她突然想哭,想倒在床上痛哭一場。原來他沒有變,一點也沒有變,而她是上當了,像個愚蠢得可笑的異想天開的傻瓜,居然以為他真的愛她呢。原來整個這件事只不過是他醉後開的一個可惡的玩笑。他喝醉了酒便拿她來發洩一下,就像他在貝爾那裡拿任何一個女人來發洩一樣。現在他又回來侮辱她,嘲弄她,叫她無可奈何。她吞下眼淚,想重新振作起來。決不能讓他知道她這幾天的想法啊!她趕快抬起頭來望著他,只見他眼裡又流露出以前那種令人困惑的警覺神色——那麼犀利,那麼熱切,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希望——他希望什麼呢?難道希望她犯傻上當,大叫大嚷,再給他一些嘲笑的資料?她可不幹了!她那兩道翹翹的眉毛猛地緊鎖起來,顯出一副冷冰冰的生氣模樣。

  「我自然懷疑過你跟那個壞女人之間的關係了。」

  「僅僅是懷疑?你幹嗎不問問我,好滿足你的好奇心?我會告訴你的。自從你和艾希禮決定讓我們倆分房睡以來,我就一直跟她同居著呢。」

  「你居然還有膽量站在這裡向你的妻子誇耀,說——」

  「唔,請饒了我,別給我上這堂道德課了。你只要我付清那些賬單,就無論我做什麼都一概不管了。你也明白我近來不怎麼規矩嘛。至於說你是我的妻子——那麼,自從生下邦妮以後,你就不大像個妻子了,你說對嗎?思嘉,你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投資對象了,貝爾還好些呢。」

  「投資對象?你的意思是你給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