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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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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以後,轉身走出屋去。思嘉心中勝利的喜悅在一定程度上被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懼心理所抵消。艾希禮剛才說話的神情,和先前他說要是去亞特蘭大就徹底完了的神情一模一樣。 蘇倫和威爾結了婚,卡琳到查爾斯頓進了修道院,隨後艾希禮和媚蘭就帶著小博來到亞特蘭大。迪爾茜也跟他們來了,給他們做飯,看孩子。普裡茜和波克暫時留在塔拉,等將來威爾另外找到黑人幫他幹農活兒的時候,他們也要到城裡來的。 艾希禮在艾維街找到一所小磚房,就在這裡安了家。這所房子就在皮蒂姑媽的房子後面,兩家的後院緊挨著,中間只隔一道水蠟樹籬笆,沒有修剪,顯得亂糟糟的。媚蘭選定這個地方,就是因為靠得近。回到亞特蘭大的頭一天早晨,她就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摟著思嘉和皮蒂姑媽不放。她說,離開親人的時間太長了,住得再近也不嫌近。 房子原來是兩層的,城市被圍攻的時候,炮彈把上面一層打壞了。投降以後,房主回來,也無錢修復,只好給殘存的這一層加了個平頂。這樣一來,這所房子就又矮又寬,顯得不成比例,好像是孩子們用鞋盒子壘著玩的一樣。不過這所房子離開地面還是很高的,下面有一個很大的地窖,一長溜臺階彎著通到上面,看上去有點可笑。這地方雖然顯得簡陋殘破,卻也有所補償。有兩棵秀麗的大橡樹為它遮陰,臺階旁還有一棵落滿灰塵的玉蘭,開著許多白色的花朵。大片的草地上長滿了三葉草,邊上是雜亂無章的水蠟樹籬笆,上面還纏繞著散發著芳香的忍冬的藤蔓。草地上,有一簇簇的玫瑰,經過摧殘之後,主幹上又發出了新枝。還有粉色白色的紫薇爭芳鬥豔,仿佛它們頭頂上不曾發生戰亂,北方佬的戰馬也不曾啃過它們的枝葉。 在思嘉看來,沒有比這再難看的房子了,可是媚蘭覺得就連「十二橡樹」村那樣的大廈也不及這所房子好看。這是他們的家,她和艾希禮和小博總算在自己的家裡團聚了。 英迪亞·威爾克斯從一八六四年就和霍妮一起住在梅肯,現在也搬到她哥哥這裡來住了,房子不大,有些擁擠。但是艾希禮和媚蘭還是歡迎她的。時代變了,錢也不多,可是什麼也改變不了南方的老規矩:對於親屬中生活無著落或未婚的女子,家家都是熱烈歡迎的。 霍妮嫁人了,而且據英迪亞說,嫁了個不如她的人。此人是個粗人,原來住在西邊的密西西比州,後來在梅肯落了戶。他紅臉膛兒,大嗓門,一天到晚樂呵呵的。英迪亞不贊成這門婚事,正因為如此,住在一起就不愉快。她一聽說艾希禮有了自己的家,很高興,這樣她就能搬出來,免得彆扭,也免得看著妹妹和一個不般配的人在一起還覺得滿幸福,使她難受。 家中除了英迪亞以外,其他人私下裡都認為霍妮頭腦簡單,就知道傻笑,竟然也找到了一個男人,令人驚訝,比人們原來料想的情況好多了。她丈夫倒也是個正經人,還頗有些財產,不過英迪亞生在佐治亞州,又是在弗吉尼亞州受的教育,所以她認為東海岸以外的人都是野人,都是蠻夷。她搬出來,感到高興,說不定霍妮的丈夫也同樣感到高興,因為近來英迪亞很難伺候。 英迪亞已經完全是一副老處女的樣子了。她二十五,看上去也的確是這個年紀,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再追求美貌了。她那沒有睫毛暗淡無光的眼睛毫不妥協地正視世上的一切事物,她那薄薄的嘴唇總是閉得緊緊的,顯得很傲慢。她現在有一種莊重、驕傲的神氣,這種神氣,說也奇怪,竟然比她在「十二橡樹」村時一心想表現的少女的嫵媚對她更為適宜。人們差不多拿她當寡婦看待。大家都知道,斯圖爾特·塔爾頓要不是戰死在葛底斯堡,准會和她結婚,因此都把她看做雖未結婚卻有安排的女人,對她十分尊重。 艾維街上這所小屋共有六間房,很快就佈置起來,但非常簡陋,用的是弗蘭克店裡最便宜的松木和橡木家具,因為艾希禮身無分文,只好賒賬,除了最賤的最必需的以外,一概不要。這使得弗蘭克感到尷尬,因為他很喜歡艾希禮,這也使得思嘉頗為難受。思嘉和弗蘭克本來願意免費把店裡最精緻的紅木家具和雕花黃檀木家具給他們用,但威爾克斯夫婦堅持不收。因此他們家難看得要命,而且顯得光禿禿的。思嘉見艾希禮住的房子既無地毯,又無窗簾,很是過意不去。但艾希禮對周圍的情況似乎毫不在意。媚蘭呢,這是他們結婚以後頭一次有了自己的家,非常高興,甚至為有這樣一個家而感到驕傲。思嘉覺得如果朋友們看到他們沒有窗簾,沒有地毯,沒有靠墊,椅子、茶具也不夠用,她會感到難為情。而媚蘭接待客人,卻仿佛不缺豪華窗簾和錦緞沙發。 媚蘭表面上很幸福,身體卻很不好。生小博就把她的身體搞垮了,生了以後在塔拉過於勞累,使得她更加虛弱。她非常瘦,身上的小骨頭好像要紮透她那白皙的皮膚似的。她帶著孩子在後院裡玩,從遠處看,她就像個小女孩,腰細得令人難以相信,更談不上有什麼身段。她的前胸不高,臀部和小博一樣平,再說她既不愛好也想不起來(思嘉這樣認為)在衣服前襟上加個褶邊,或在後腰上用點襯,因此越發顯得瘦骨嶙峋。身上這樣,臉上也是這樣,又瘦又蒼白,兩道柔軟的眉毛,彎彎的,細細的,像蝴蝶的觸鬚一樣,在沒有血色的皮膚上顯得特別黑。在她那張小臉上,兩隻眼睛太大,因而不美,下面兩片黑,更使眼睛顯得特別大,不過那眼神還和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一模一樣,沒有改變。戰亂與無休止的痛苦與勞累都未能影響她那恬靜的眼神。這是一個樂觀女人的眼睛,任何狂風暴雨也不能打亂這樣一個女人內心的平靜。 思嘉心裡納悶,她這雙眼睛是怎樣保養的呢?她一看見,就感到羡慕。思嘉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時像餓貓的眼睛一樣。有一次瑞德談到媚蘭的眼睛,他說什麼來著,是不是用了一個無聊的比喻,說是像兩支蠟燭?對了,他說像是頑皮的世界上做出的兩件好事。的確也像是兩支周圍有遮擋的蠟燭,什麼風也吹不著,光線柔和,放射著重歸故里的幸福光芒。 這座小小的住宅總是賓客盈門。媚蘭從小就討人喜歡,大家聽說她回來了,都來歡迎她。每個人都給她帶來了禮物。有裝飾品,畫片,一兩把銀湯匙,麻布枕套,餐巾,碎呢地毯等。這些小東西都是他們設法保存下來沒有被謝爾曼搶走的,所以非常珍貴,不過他們說這些東西現在自己不大用得著,一定請她收下。 有些老年人來看她,這些人曾和她父親一起在墨西哥打過仗,他們還帶著別的客人來看看「當年漢密爾頓上校這位可愛的小姐」。她母親的老朋友也聚集到她這裡來,因為她對長輩非常尊敬,眼下年輕人又都忘了規矩,為所欲為,所以長輩們可以從她這裡得到安慰。她的同輩人,那些年輕的妻子、母親和寡婦喜歡她,因為她和她們一樣吃過苦,受過罪,然而並不怨天尤人,還能懷著同情心聽她們傾訴衷腸。年輕人也上她這裡來,因為在她家裡可以痛快地玩兒,可以見到想見的朋友,所以當然要來。 媚蘭待人和藹,又不愛出風頭,在她周圍很快就聚集了一夥人,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們代表著殘存的戰前亞特蘭大的社會精華,他們的錢袋是空的,為自己的家族感到自豪,維護舊制度最堅決。亞特蘭大經過戰亂已經四分五裂,有些人已經死去,整個社會對當前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這樣一個社會仿佛看到媚蘭是一個堅強的核心,亞特蘭大可以由此而得到重生。 媚蘭雖然年輕,但她具有劫後餘生所珍視的一切品質:貧窮並因此而感到自豪,有勇氣,不抱怨,開朗,熱情,慈愛,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忠於一切舊的傳統。媚蘭不肯改變,甚至不肯承認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有改變之必要。在她家裡,仿佛昔日的光景又重新出現,大家都興致勃勃,以更加鄙視的眼光看著那些北方來的冒險家和那些共和黨暴發戶過驕奢淫逸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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