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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是的,我親愛的,是我那大肆宣揚的騎士精神在促使我保護你。」他那雙黑眼睛裡的譏諷神色開始閃爍,臉上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全都消失了。「還為什麼呢?還由於我深深地愛著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在默默地如饑似渴地想佔有你,站得遠遠地崇拜你;不過我同艾希禮先生一樣,也是個高尚的人,我把這一切向你隱瞞了下來。因為,唉,你是弗蘭克的妻子,為了名譽,我不能把這些告訴你。不過,就連威爾克斯先生那樣講究名譽的人,有時也免不了要露餡兒,所以現在我也在露餡,把自己的秘密情感向你透露,還有我那——」

  「啊,看在上帝面上,請你閉嘴吧!」思嘉打斷他說,因為每當他把她弄得像個自高自大的傻瓜時,她總是十分氣惱,而且也不願意把艾希禮和他的名譽作為他們的話題繼續談下去了。於是她說:「你要告訴我的另一件事又是什麼呀?」

  「怎麼,當我正在暴露一顆熱愛著、但卻被撕碎了的心時,你卻想改變話題了?好吧,另一件事是這樣的。」他眼裡的嘲諷神氣又消失了,臉變得陰鬱而平靜。

  「我要你對這匹馬想點辦法。這匹馬脾氣太倔,它的嘴像鐵一樣硬了,你趕起它來一定很累吧,是嗎?嗨,要是它想脫韁逃跑,你根本無法制止它。而且如果你被翻到陰溝裡,那可能使你和孩子都活不成了。你應該給它戴上一副最重的馬嚼子,要不然就讓我牽去給你換一匹口頭比較嫩、比較馴服的馬來。」

  她抬起頭來朝他那張沒有表情但溫和的面孔看了看,突然之間她的火氣全消了,正如他就她的懷孕作了那番談話之後她的羞怯反而消失了一樣。剛才,當她還巴不得自己死了的時候,他卻那樣好奇地讓她平靜下來,心安理得了。現在他變得更加好心,連對她的馬都想得非常周到,這不免引起她一陣感激之情,心想為什麼他不能始終是這樣呢?

  「這匹馬的確很難趕,」她溫柔地表示同意說。「由於不斷地使勁拉它,我的胳臂整夜痛得不行。你說怎樣對付它最好,就照你的辦吧,瑞德。」

  他的兩眼惡作劇地閃爍著。

  「這話聽起來倒滿甜,很有點女性味道呢,肯尼迪太太。這完全不像你平時那種專橫的腔調了。是的,只要對付得當,是可以使你成為一個乖乖地依靠男人的婦女的。」

  她的臉一沉,又發起脾氣來了。

  「這次你非給我滾下車不行,要不我可用馬鞭抽你了。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能容忍你——為什麼總儘量對你那麼好。你一點禮貌也沒有。一點道德不講,簡直就是個——算了,你滾吧。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爬下車來,從車背後解開他那匹馬,然後站在黃昏的馬路上向她挑逗地咧嘴一笑,這時思嘉也不由得朝他咧咧嘴,才趕著馬走了。

  是的,他很粗魯,又很狡猾,他不是一個你能放心跟他打交道的人。你永遠也說不準你放在他手裡的那把鈍刀子,什麼時候你稍不防備就會變成最鋒利的武器。但是,儘管如此,他畢竟很有刺激性,就像——是的,就像偷偷地喝上一杯白蘭地!

  這幾個月以來,思嘉已經懂得了白蘭地的用處。每天傍晚回家,被雨水淋得濕透了,而且由於長時間在車上顛簸,渾身覺得酸痛,這時她除了想起背著嬤嬤那雙賊亮的眼睛藏在衣櫥頂層抽屜裡的那個瓶子之外,便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撐得住了。米德大夫沒有想到要警告她,女人在懷孕期間不該喝酒,因為他從未想到一個正派女人也會喝比葡萄酒更烈性的酒呢。當然,在婚禮上喝杯香檳,或者感冒很厲害時上床睡覺前喝杯熱棕櫚酒,也還是可以的。當然,也有些不幸的女人喝酒,因而使全家的人一輩子丟臉的,正如有些發瘋或離了婚的女人,或者像蘇珊、安東妮小姐那樣相信婦女應該有選舉權的女人,也常常喝酒。但是,儘管米德大夫對思嘉有許多地方不以為然,可他還從沒懷疑她竟會喝酒呢。

  思嘉發現晚餐之前喝一杯純白蘭地大有好處,只要事後嚼點咖啡,或者用香水漱漱口,是不會讓人聞出酒味的。為什麼人們竟那樣可笑,不許婦女喝酒,而男人卻可以隨心所欲地喝得酩酊大醉呢?有時弗蘭克躺在她身邊直打呼嚕,她又睡不著覺,當她躺在那裡翻來覆去,為擔心受窮、害怕北方佬、懷念塔拉和惦記艾希禮而受盡折磨時,要不是那個白蘭地酒瓶,她早已發瘋了。只要那股愉快而熟悉的暖流悄悄流過她的血管,她的種種煩惱便開始消失。三杯酒落肚之後,她便會自言自語地說:「這些事情等我明天更能經受得住以後再去想吧。」

  但是有幾個夜晚,甚至連白蘭地也無法鎮住她心頭的疼痛,這種疼痛甚至比害怕失去木廠還強烈,那是因渴望見到塔拉而引起的。亞特蘭大的嘈雜,它的新建築物,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那擠滿了騾馬、貨車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的狹窄的街道,有時似乎使她感到窒息,受不了了。她是愛亞特蘭大的,但是——啊,它又怎比得上塔拉那種親切的安寧和田園幽靜,那些紅土地,以及它周圍那片蒼蒼的松林啊!哦,回到塔拉去,哪怕生活再艱苦也好!去靠近艾希禮,只要看得見他,聽得到他說話,知道他還愛自己,這就足夠了。媚蘭每次來信都說他們很好,威爾寄來的每一封短箋都彙報棉花的種植和生長情況,這使她的思鄉之情愈加深切了。

  我六月份要回家去。六月以後我在這裡便什麼事也幹不成了。我可以回家住上兩個月。她想著想著情緒便好起來了。果然,她六月回到了家裡,但不是如她所盼望的那樣,而是六月初威爾來信說她父親傑拉爾德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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