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飄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八 |
|
|
|
「那麼,我——」她裝出一副嬌羞的神態,似乎說不下去了。她臉上的紅暈是不難做到的,因為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心也像打鼓似的怦怦地跳。「瑞德,我很抱歉,我對你——我那天晚上對你說的——你知道——在拉夫雷迪。那時我——啊,我多麼害怕和著急,而你又是那麼——那麼——」她眼睛向下,看見他那只褐色的手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緊了。「所以——那時我想我永遠永遠也不饒恕你!可是等到昨天皮蒂姑媽告訴我說,你——說他們可能會絞死你——這把我突然嚇倒了,所以我——我——」她抬起頭來,用迫切祈求的目光注視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中還含著揪心的痛苦。「啊,瑞德,要是他們把你絞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受不了!你瞧,我——」這時,由於她再也經受不住他眼中那熾熱的光輝,她的眼瞼才又霎動著落下來。 再過一會我就要哭了,她懷著又驚愕又激動的惶惑心情暗自思忖。我應當讓自己哭出來嗎?那會不會顯得更加自然些? 他急忙說:「哎喲,思嘉,你可不能起那種念頭——」說著便狠狠地將她的手捏了一把,她痛得仿佛骨頭都要碎了。 她緊閉雙眼,想擠出幾滴眼淚來,但又記得把臉微微仰起來好叫他便於親吻。此刻,他的嘴唇眼看就要貼到她的嘴唇上來了,那兩片結實而執著的使她過後感到疲乏的嘴唇啊,她如今還記得多麼清楚!可是他並沒吻她。失望之情在她心頭油然而生,於是她把眼睛微微睜開,偷偷覷了他一眼。他那黑茸茸的頭正向她的雙手湊過來,只見他拿起一隻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舉起另一隻手,放到他的臉頰上貼了一會。她本來準備承受一番狂暴勁兒的,現在這一溫柔親昵的舉動反而使她大吃一驚。她很想知道他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是因為他還低著頭,便沒法弄清楚了。 她趕快垂下眼睛,免得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她知道她渾身洋溢的那股勝利之情必然明顯地表現在她的眼睛裡。他立刻就要向她求婚了——或者至少會說他愛她,然後……正當她透過眼瞼觀察他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準備也要吻它,可是他突然緊張地吸了一口氣。她也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心,仿佛一年中真的頭一次看它似的,這時她嚇得渾身都涼了。這是一個陌生人的手心,而決不是思嘉·奧哈拉那柔軟、白皙、帶有小渦和柔弱無力的纖手。這只手由於勞動和日曬已變得粗糙發黑了,並且佈滿了斑點。指甲已經損壞和變形,手心裡結了厚厚的繭子,拇指上的血泡還沒有完全好呢。上個月因濺上滾油而留下的那個微紅的傷疤是多麼醜陋刺眼啊!她懷著恐怖的心情看著它,隨即不加思索地趕快把手握緊了。 這時他仍然沒有抬起頭來。她仍然看不見他的臉。他毫不容情地把她的拳頭掰開,凝視著它,然後把她的另一隻手也拿起來,把雙手合在一起,默默地捧著,俯視著。 「看著我,」他最後抬起頭來說,但聲音顯得十分冷靜。「放下那副假裝正經的樣子吧。」 她很不情願地看著他的眼睛,滿臉反抗和煩亂的神色。他的黑眉毛揚起來,眼裡閃著奕奕的光輝。 「你就這樣在塔拉一直過得很好,是嗎?種棉花賺了那麼多錢,能夠出外旅行來了。你用自己的雙手在幹什麼——耕地?」 她試著把手掙脫出來,可是他拉住不放,一面用拇指撫摩著那些繭子。 「這不是一位太太的手呀!」他說罷就把她的雙手放到她的膝上。 「啊,住嘴!」她高聲喊道,覺得頓時得到解脫,可以發洩自己的感情了。「我用自己的雙手在幹什麼,誰管得著!」 「瞧我多麼傻呀,」她惱火地想。「我應當把皮蒂姑媽的手套借來或者偷到手呀!可是我沒發現自己的手那麼難看。當然,他是會注意的。現在我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看來一切都完了。啊,怎麼恰好在他馬上就要表白的時刻偏偏發生這種事呀!」 「你的手我當然管不著,」瑞德冷冷地說,一面將身子挪回來,懶懶地靠到椅背上,他的臉上似乎毫無表情。 看來他要變得不好對付了。那麼,如果還想從這一挫折中奪回勝利,即使她很不樂意,也得乖乖地忍受些許,只要她甜言蜜語地說說他—— 「我看你也太魯莽了,把我這雙手肆意說成那樣。只不過上星期我沒戴手套騎馬,把手弄——」 「騎馬,見鬼去吧!」他以同樣平板的語調說。「你明明是用這雙手在勞動,像個黑鬼一樣在勞動。難道不是這樣嗎?為什麼要騙我說在塔拉一切都好呢?」 「現在,瑞德——」 「我看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這次來究竟要幹什麼?我幾乎被你虛情假意的媚態迷住了,還以為你真的關心我,替我著急呢。」 「啊,我就是為你著急呀!真的!」 「不,你沒有。即使他們把我吊得比海曼還高,你也不會在乎的。這明明寫在你的臉上,就像艱苦的勞動寫在你手上一樣。你是對我有所求,而且這需求非常急迫,才不得不裝出這副樣子。你幹嗎不開門見山把你的要求告訴我呢?那樣你會有更多的機會得到滿足,因為,如果說女人有什麼品性讓我讚賞的話,那就是坦率了。可是不,你到這裡來,卻像個妓女晃蕩著丁丁響的耳墜子,撅著嘴,嬉笑著討好一位嫖客似的。」 他講最後幾句話時並沒有提高嗓門或用別的方式加重他的語氣,可是這些話對於思嘉仍然像鞭子一樣劈啪作響,這使她傷心地看到她引誘他向她求婚的願望破滅了。要是他大發脾氣,傷害她的虛榮心,或者斥責她,像別的男人那樣,她還能夠對付。然而他可怕的平靜聲調卻把她嚇懵了,使她根本無從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儘管他是個犯人,北方佬就在隔壁,可她突然覺得巴特勒是個危險人物,誰也休想去衝撞他。 「我看我的記憶力出毛病了。我本來應當記得你這個人跟我一樣,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沒有一個隱秘的動機。現在讓我猜猜,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漢密爾頓太太?你不會糊塗到認為我會向你求婚吧?」 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可是她沒有回答。 「不過你不該忘記我經常講的那句話,就是說,我是不準備結婚的。」 她還是一言不發,這時他忽然粗暴地問: 「你沒有忘記吧?回答我。」 「沒有忘記,」她無可奈何地答道。 「思嘉,你可真是個賭徒!」他譏訕地說。「你想碰碰運氣,以為我蹲在監獄裡,不能同女人親近了,便會像鱒魚咬餌似的把你一手抓過來啦。」 「可你正是這樣做的呀,」思嘉忿忿地想道,「要不是因為我的這兩隻手——」 「好,現在我們已經大體上談清楚了,除了你的理由以外一切都明白了。就看你敢不敢老實對我說究竟為什麼要引誘我結婚。」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溫和的、甚至是挑逗人的語調,這使她又有了勇氣。也許到頭來並沒有全完蛋呢?當然,她已經把結婚的希望給毀了,不過,即使在絕望中她也不無高興之處。這個木然不動的男人身上有些叫她恐懼的地方,因此她現在覺得那種同他做夫妻的念頭是可怕的。可是,如果她能機靈些並利用他的同情心和記憶,她也許還能得到一筆借款。於是她裝出一副稚氣的想要和解的樣子來。 「唔,瑞德,你能給我很大的幫助——只要你為人溫和一點就好了。」 「為人溫和——這是我最樂意不過的了。」 「瑞德,講點老交情,我要你幫個忙。」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