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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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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飯時,媚蘭勉強自己一反羞怯的常態,忽然變得快活了,這叫大家十分驚訝。她又笑又樂,幾乎在向一個獨眼大兵賣弄風情,以致後者樂得用過分的殷勤回報她。思嘉很清楚,媚蘭在精神和生理兩方面都在勉強自己,因為她在任何男性的事情面前都是十分羞澀的。此外,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她堅持說自己已經很健康,甚至比迪爾茜還要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思嘉知道她實際上還病著呢。每當她拿起什麼東西時,臉色就要發白,而且用力過多就會突然坐下來,仿佛兩腿支持不住似的。但是今天晚上她也像蘇倫和卡琳那樣,在盡可能使那些士兵過一個愉快的聖誕節。惟獨思嘉對這些客人不感興趣。 嬤嬤做的晚餐有幹豌豆、燉蘋果幹和花生,這些軍人又加上他們自己的炒玉米和醃豬肉,擺了滿滿一桌子,所以軍人們說這是他們好幾個月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了。思嘉瞧著他們吃,但心裡很不舒服。她不但對於他們每吃一口都感到妒忌和吝嗇,而且有點提心吊膽,生怕他們發現波克頭天殺了一隻小豬。小豬肉如今還掛在食品間,她已經警告過全家的人,誰要是對客人說了這件事或談到關在沼澤地裡的其他幾隻小豬,她就要把他的眼睛挖掉了。 這些餓癆鬼會把整只小豬一頓就吃光的,而且如果知道還有幾隻活的,他們就會把它們徵調走了。同時她也替那頭母牛和那匹馬擔心,但願當初把它們藏到了沼澤地裡而不是拴在牧場那頭的樹林中。要是徵購隊把她的牲口弄走了,塔拉農場就很可能過不了這個冬天。它們是沒法取代的啊!至於說軍隊吃什麼,她可管不著。要是軍隊有辦法,就讓他們自己供養自己好了。她要供養自己的一家已經夠困難的了。 那些軍人又從他們的背包裡拿出一種叫做「通條卷子」的點心來,這是思嘉第一次看到這種聯盟軍的食品,這種食品曾經像蝨子一樣引起過許多笑話呢。這是一種像木頭似的烤焦了的螺旋形食品。他們鼓勵她咬一口嘗嘗,她真的咬了一點,發現熏黑的表層下面原來是沒放鹽的玉米麵包。士兵們把玉米麵加水和好,有鹽加點鹽,然後把麵團卷在通條上放到營火上烤,這就成了「通條卷子」。卷子像冰糖一樣堅硬,像鋸木屑似的毫無味道,所以思嘉咬了一口就在士兵們的哄笑聲中還給他們了。她和媚蘭相對而視,兩人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同一個想法……「要是他們盡吃這種東西,怎能去打仗呀?」 這頓飯吃得非常愉快,連心不在焉地坐著首席的傑拉爾德,也居然設法從模糊的意識中搬來了一點當主人應有的禮貌和不可捉摸的笑容。那些軍人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婦女們也滿臉微笑,百般討好——這時思嘉突然扭過頭去想詢問弗蘭克·肯尼迪關於皮蒂帕特小姐的消息,但她立即發現他臉上有種異樣的表情,這使她幾乎把想要說的話都忘掉了。 原來弗蘭克的目光已經離開蘇倫的面孔,正在向房子裡四顧張望,他有時看看傑拉爾德那雙孩子般惶惑的眼睛,有時望著沒鋪地毯的地板,或者裝飾品全部被拿走的壁爐,或者那些彈簧松了、墊子被北方佬用刺刀割開了的沙發,餐具櫃上頭被打碎的鏡子,牆壁上原來掛相框的地方留下的方塊,餐桌上的簡陋餐具,姑娘的身上仔細補綴過的舊衣裳,以及已經給韋德改成蘇格蘭式短裙的那個麵粉袋,等等。 弗蘭克在回憶他戰前熟悉的那個塔拉農場,臉上的表情是憂傷、厭倦和無可奈何的憤怒交織在一起的。他愛蘇倫,喜歡她的姐姐妹妹,敬重傑拉爾德,對農場也有真誠的好感。自從謝爾曼的部隊掃蕩了佐治亞以後,他在這個州徵集軍需品時到處看到許多可怕的情景,可是從沒有像現在塔拉農場這樣使他深有感觸。他要給奧哈拉一家尤其是蘇倫做點事情,可是又毫無辦法。他正無意識地搖頭慨歎,嘖嘖不已時,忽然發現思嘉在盯著他。她看見思嘉眼睛裡閃爍著憤憤不平和傲慢的神色,便感到十分尷尬,默默地垂下眼簾吃飯了。 姑娘們渴望得到一點新聞。因為亞特蘭大陷落以來,郵路斷絕已經四個月了。現在究竟北方佬到了哪裡,聯盟軍部隊打得怎麼樣,亞特蘭大和老朋友們的情況如何,所有這些,她們都一無所知。弗蘭克由於工作關係經常在這個地區到處跑動,無疑是個很好的信使,甚至比信使還要好,因為從梅肯以北直到亞特蘭大,幾乎每個人都跟他有親屬關係或者認識他,他還能夠提供一些有趣的私下的傳聞,而這些卻常常被報紙刪掉了。為了掩蓋他遇到思嘉的眼光時那種尷尬局面,他乘機趕快談起新聞來。他告訴她們,聯盟軍隊已在謝爾曼撤出之後改變了亞特蘭大,但是由於謝爾曼已經把它徹底燒毀,這次收復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不過我想亞特蘭大是我離開那天晚上燒掉的,」思嘉有點迷惑不解地說。「我還以為那是我們的小夥子們燒的呢!」 「啊,不,思嘉小姐!」弗蘭克吃驚地回答。「我們可沒燒過我們自己人住的任何一個城鎮!你看見燒的是我們不讓落到北方佬手中的那些倉庫和軍需品,以及兵工廠和彈藥。僅此而已。謝爾曼佔領城市時,那些住宅和店鋪都還是好好兒的,他的軍隊就駐紮在裡面呢。」 「可人們怎麼樣了?他——他殺過人嗎?」 「他殺了一些,但不是用槍打死的。」那個獨眼大兵冷冷地說。「他一開進亞特蘭大就告訴市長,城裡所有的人都得搬走,一個活人也不讓留下。那時有許多老人經不起奔波,有許多病人不應當移動,還有小姐太太們,她們——她們也是不該移動的。結果他在罕見的狂風暴雨中把他們成百上千地趕出城外,將他們扔在拉甫雷迪附近的樹林裡,然後捎信給胡德將軍,叫他來把他們領走。因此有許多人經不起那種虐待,都患肺炎死了。」 「唔,他幹嗎要這樣呢?他們對他不會有什麼害處嘛,」媚蘭大聲嚷道。 「他說他要讓他的人馬在城裡休整,」弗蘭克說,「他讓他們在城裡一直休息到十一月中,然後才撤走。臨走時他在全城縱火,把一切都燒光了。」 「唔,不見得都燒光了吧?」姑娘們沮喪地說。 很難想像她們所熟悉的那個擾擾攘攘的城市,那個人口眾多,駐滿了軍隊的城市,就這樣完了。所有那些蔭蔽在大樹底下的可愛的住宅,所有那些宏大的店鋪和豪華的旅館——決不會全都化為烏有的!媚蘭好像要哭出聲來了,因為她是出生在那裡,從來不知道還有別的家鄉。思嘉的心情也很沉重,因為除了塔拉,那是她最愛的一個地方。 「唔,差不多都燒光了,」弗蘭克顯然對她們臉上的表情感到有點為難,才連忙糾正說。他想要顯得愉快一些,因為他不主張叫小姐太太們煩惱。女人一煩惱,他自己也就煩惱起來,不知怎麼辦好。他不能只顧講那些最慘的事。讓她們向另一個人去打聽好了。 他不能告訴她們軍隊開回亞特蘭大,進城時所看到的情景,譬如說,那許許多多聳立在廢墟上的燒黑的煙囪,那一堆堆沒有燒完的垃圾和堆積在街道上的殘磚碎瓦,那些已經被燒死但焦黑的枝柯還迎著寒風撐持在地上的古樹,等等。他還記得那一片淒涼的光景曾如何使他難受,聯盟軍弟兄們面對城市遺跡時曾怎樣深惡痛絕地詛咒。他希望婦女們永遠也不會聽說北軍挖掘墓地的慘狀,因為那將會使她們一輩子也擺脫不掉。查爾斯·漢密爾頓和媚蘭的父母都埋在那裡。墓地上的情景至今還常常給弗蘭克帶來噩夢呢。北方佬士兵希望拿到給死者殉葬的珠寶,便挖掘墓穴,劈開棺木。他們搶劫屍體上的東西,撬掉棺材上的金銀名牌,連上面的銀飾品和銀把手也不放過。屍體和骸骨凌亂地拋散在劈碎的棺木中間,暴露在風吹日曬之下,景象極為淒慘。 弗蘭克也不能告訴她們城裡貓狗的遭遇。小姐太太們是很愛餵養小動物的。可是成千上萬挨餓的動物由於主人被強行撤走而無家可歸了,它們的淒慘境遇也像墓地上那樣使珍愛貓狗的弗蘭克大為痛心。那些受驚的動物忍凍挨餓,變得像林子裡的牲畜一樣粗野了。它們弱肉強食,彼此等待著對方成為犧牲品供自己飽餐一頓。同時那片廢墟上頭的凜冽天空中,有不少兀鷹嘴裡叼著動物的腐屍殘骸在盤旋飛舞。 弗蘭克搜索枯腸,想找些緩和的話題,讓小姐們感到好過些。 「那裡有些房子還沒有毀掉,」他說,「像那些離其他建築物很遠沒有著上火的房子。教堂和共濟會會堂也還在,還有少數的店鋪。可是商業區和五點鎮鐵路兩旁的建築物——是的,女士們,城市的那個部分全都夷為平地了。」 「那麼,」思嘉痛苦地喊道:「鐵路那頭查理留給我的那個倉庫也一起完了嗎?」 「如果是靠近鐵路,那就沒有了,不過——」他突然微微一笑,他怎麼事先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你們應當高興起來,女士們!你們皮蒂姑媽的房子還在呢。它儘管損壞了一些,但畢竟還在嘛。」 「啊,它是怎麼倖免的呀?」 「我想是這樣,那房子是磚造的,還有亞特蘭大惟一的一個石板屋頂,因此儘管落上了不少火星也沒有燒起來。加上它又是城市最北端的一幢房子,而那一帶的火勢並不怎麼猛,這不就倖免了?當然,駐紮在那裡的北方佬軍隊把它毀壞了不少。他們甚至把護牆板和樓梯上的紅木欄杆也拆下來當柴燒了,不過這都算不了什麼!反正那房子從外表看還是完好的。上星期我在梅肯碰到皮蒂小姐時——」 「你看見她了?她怎麼樣?」 「不錯。不錯。我告訴她她的房子還在,她就決定立即回家去。那就是說——如果那個老黑人彼得讓她回來的話。大批大批的亞特蘭大市民都已經回來了,因為他們在梅肯實在待膩了。謝爾曼沒有佔領梅肯,可是人人都擔心威爾遜的突擊大隊很快會打到那裡,他比謝爾曼更壞。」 「不過,要是房子都沒了,他們還冒冒失失地跑回來,不也太傻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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