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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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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思嘉!你准是看過報紙了!我真替你吃驚。可再不要這樣了。那會把女人的腦子弄壞的。對於你的消息,我要告訴你,不到一個月以前我還在英國。英國決不會幫助南部聯盟。英國決不會把賭注押在一條落水狗身上。這便是英國之所以成為英國。此外,目前坐在寶座上的那位荷蘭胖女人是敬畏上帝的,她不贊成奴隸制。即使英國棉紡廠的工人由於得不到我們的棉花而餓肚子,它也決不會為奴隸制而鬥爭的。至於法國,這個拿破崙的孱弱模仿者,正在墨西哥忙於建設法國區,根本不可能為我們操心了。事實上,它歡迎這場戰爭,因為這會牽制我們不能去趕走在墨西哥的法國軍隊……不,思嘉,國外援助這個概念只不過是報紙發明出來用以維持南方士氣的一個法寶而已。南部聯盟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它現在像一匹駱駝,靠它的駝峰維持生命,可是連最大的駝峰也有消耗淨盡的一天呢。我給自己打了個在封鎖線再跑六個月的算盤,以後就完了。再下去就太冒風險了。那時我要把船隻賣給一個自以為還能幹下去的英國人。但是不管怎樣,這不會叫我為難的。我已經賺了夠多的錢,都存在英國的銀行裡,而且全是金幣。這不值錢的紙幣已與我毫不相干了。」 他還是像往常那樣,話說得似乎很有道理。別人可能說他的話是叛國言論,但思嘉聽來卻是真實的,合乎情理的。她知道這可能完全錯了,她應當感到震驚和憤怒才是。實際上她既不震驚也不憤怒,不過她可以裝成那樣,那會使她顯得可敬一些,更像個上等人家的閨秀。 「我認為米德大夫寫的有關你的那些話都是對的,巴特勒船長。惟一挽救的辦法是你把船賣掉之後立即去參軍。你是西點軍校出身的,而且——」 「你這話很像是個牧師在發表招兵演說了。要是我不想挽救自己又怎麼樣?我幹嗎要去拼命維護那個把我拋棄了的制度呀?我要眼看著它被徹底粉碎才高興呢。」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制度,」她很不以為然地說。 「沒聽說過?可你自己就是屬於它的一分子,跟我一樣,而且我敢肯定你也像我這樣,並不喜歡它。再說,我為什麼成了巴特勒家族中的不肖子呢?原因不是別的,就在這裡——我跟查爾斯頓不一致,也沒法跟它一致。而查爾斯頓可以代表南方,只不過更加厲害而已。我想你大概還不明白那是個多麼討厭的地方吧?有許多事情僅僅因為人們一直在做,你也就不得不做。另有許多事情是完全沒有壞處的,可是為了同樣的原因你就決不能去做。還有許多事情是由於毫無意思而使我膩煩透了。就說我沒有娶那位你大約聽說過的年輕女人吧,那僅僅是問題爆發的最後一個因素罷了。我為什麼要娶一個討厭的傻瓜,僅僅因為受到某件意外事故的干擾未能把她在天黑之前送到家裡嗎?又為什麼要讓她那個兇暴的兄弟在我能夠打得更准的情況下來開槍打死我呢?當然,假如我是個上等人,我就會讓他把我打死,這樣就可以洗刷巴特勒家教上的污點了。 「可是——我要活呀!我就是這樣活了下來,並且活得很舒服呢。……每當我想起我的兄弟,他生活在查爾斯頓的神聖牛群裡,對他們很尊敬;我記起他那個粗笨的老婆和他的聖塞西利亞舞會,以及他那些令人厭倦的稻田——想起這些,我就認識了與那個制度決裂所取得的報償。思嘉,我們南方的生活方式是跟中世紀封建制度一樣陳舊的。令人驚奇的是它居然持續了這麼久。它早就該消失,並且正在消失。不過,你還希望我去聽像米德大夫這樣的演說家告訴我,說我們的主義是公正而神聖的嗎?要我在隆隆的鼓聲中變得那樣激動,以致會抓起槍桿子沖到弗吉尼亞去為羅伯特老闆流血嗎?你認為我是一個什麼樣的傻瓜呢?給人家鞭打了一頓還去吻他的鞭子,這可不是屬於我幹的那個行業。如今南方和我是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了。南方曾經把我拋棄,讓我餓死。我沒有餓死,倒是從南方的瀕死掙扎中撈到了足夠的金錢來賠償我所喪失的與生俱來的權力了。」 「我看你這個人很卑鄙,惟利是圖,」思嘉說,不過口氣是機械的。他所說的話大多從她耳邊滑過去了,就像每次與己無關的談話一樣。不過其中一部分她能理解。她也覺得上等人的生活中的確有許多愚蠢的事情。譬如說,不得不假裝自己的心已進入墳墓,而實際並沒有。而且,她在那次義賣會上跳舞時人人都大為震驚呢。又比方,她每次做了或說了些什麼稍稍與別的年輕女人所說所做不同的事,人家就會氣得把眉毛都豎起來了。不過,她聽到他攻擊那個她自己也最厭惡的傳統時,還是要覺得刺耳的。因為一般人在聽到別人說出他們自己的心思時,總是委婉地掩飾著並不驚慌的感覺,而她在這些人中生活得太久了,怎能不受影響呢? 「惟利是圖?不,我只是有遠見罷了。儘管這也許不過是惟利是圖的一個同義語。至少,那些和我一樣有遠見的人會這樣說。任何一個忠於南部聯盟的人,只要他一八六一年手頭有一百美元的現金,都會像我這樣幹的,可是,真正惟利是圖能夠利用他們的機會的人又多麼少啊!舉例說,在薩姆特要塞剛剛陷落而封鎖線還沒有建成的時候,我以濫賤的價格買進了幾千包棉花,並把它們運往英國。它們至今還存放在利物浦堆棧裡,一直沒有出售。我要保持到英國棉紡廠極需棉花並願意按我的要價購買時才放手。到時候,即使賣一美元一磅,也是不足為奇的。」 「等到大象在樹林裡做窩時,你就可以賣一美元一磅了!」 「我相信會賣到這個價的。現在棉花已漲到七十二美分一磅。思嘉,這場戰爭結束時我會成為一個富翁,因為我有遠見——唔,對不起,是惟利是圖。我曾經告訴過你,有兩個時期是可以賺大錢的,一是在建設一個國家的時候,一是在一個國家被毀壞的時候。建設時賺錢慢,崩潰時賺錢快。記住我的話吧。也許有一天你是用得上的。」 「我非常欣賞好的忠告,」思嘉用盡可能強烈的諷刺口吻說。「不過我不需要你的忠告。你認為我爸是個窮光蛋嗎?他可有足夠的錢供我花呢,而且我還有查爾斯的財產。」 「我能想像到,法國貴族直到爬進囚車那一分鐘為止,也一直是這樣想的。」 思嘉每次參加社會活動,瑞德總是指出這同她身穿黑色喪服是不協調的。他喜歡鮮豔的顏色,因此思嘉身上的喪服和那條從帽子一直拖到腳跟的縐紗頭巾使他感到既好玩又不舒服。可是她堅持穿戴這些服喪的深色衣物,因為知道如果不再等幾年就改穿顏色漂亮的,全城的人就會比現在更加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何況,她又怎樣向母親解釋呢? 瑞德坦率地說,那條縐紗頭巾使她活像只烏鴉,而那身黑衣服則使她顯得老了十歲。這種不雅的說法逼得她趕快跑到鏡子前去照照,究竟自己是不是像個二十八歲的人了。 「我覺得你應當把自己看重些,不要去學梅裡韋瑟太太那樣,」他揶揄地說。「趣味要高尚一點,不要用那條紗巾來表現自己實際上從來沒有過的悲哀。我敢跟你打賭,這是假的。我真希望在兩個月內就叫你把這帽子和紗巾摘掉,戴上一頂巴黎式的。」 「真的?不,請你不要再談這件事了,」思嘉說,她不高興瑞德老是叫她想起查爾斯。這時瑞德正準備動身到威爾明頓去,從那裡再到國外去跑一趟,所以他沒有多說,咧嘴一笑便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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