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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太陽升起來以後,蒙泰尼裡睡著了。整夜的煩惱不安的痛苦,弄得他精疲力竭,睡著以後安靜了片刻,就做起夢來。

  起先,他的夢境是模糊的,各種形象和幻想的斷片接踵而至,飄飄忽忽,不相連貫,但都同樣隱含著掙扎和受苦的意味,帶著一種形容不出的恐怖的陰影。隨後他就夢見自己失眠;這是他所熟悉了的一種可怕的舊夢,好幾年來一直對他是一種威脅。即使在夢裡,他也認得那些夢境都是他以前經歷過的。

  他在一片巨大而空曠的野地裡徘徊,想要找個清靜地方可以躺下去睡覺。但是到處都有來來往往的人,在那兒閒談著,嘩笑著,叫囂著,祈禱著,搖著鈴,撞擊著金屬的樂器。有時候他似乎和那些喧鬧離得稍遠一些,也找到一個地方躺下來了,時而是一片草地,時而是一條木凳,時而是一塊石板。他閉上眼睛,用兩隻手蓋在上面擋住光,並且對自己說:「現在我可以睡了。」但是人群馬上向他擁過來,大聲叫嚷著,呼嘯著,喊著他的名字,求他:「醒來!快醒來!我們需要你!」

  他又重新回到一座巨大的宮殿,裡面滿是陳設華麗的房間,有床,有榻,有低矮而柔軟的躺椅。那是在晚上,他對自己說:「我終於在這兒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睡覺了。」但他剛選中了一個黑暗的房間躺下去,就有一個人拿著一盞燈進來,無情的燈光照著他的眼睛,並且說:「起來,有人找你。」

  他起了床,繼續向前遊蕩著,搖搖晃晃、踉踉蹌蹌的,如同一隻受了重傷快要死去的野獸;於是聽見鐘敲了一下,知道半夜已經過去了——寶貴的夜竟是這麼短促的。兩點,三點,四點,五點——一到了六點,全城的人就都要醒來,就再也不得安靜了。

  他走進另一個房間,正要躺到一張床上去,但是有一個人從床上跳起來,喊道:「這張床是我的!」他只得懷著絕望的心情退出去。

  鐘在那兒一小時一小時地敲,他依舊向前遊蕩著,從一個房間到一個房間,一幢房子到一幢房子,一條走廊到一條走廊。那可怕的、灰色的黎明已經愈爬愈近;所有的鐘正敲五點;黑夜已經過去了,他可還沒有能夠安歇。啊,苦啊!又是一天了——又是一天了!

  他在一條很長的地下走廊裡面了,那是一條低矮的、似乎沒有盡頭的拱形地道。無數的燈燭在那兒照耀著,跳舞、喧笑和快活的音樂聲,透過那木格子的頂壁傳下來。在上面,在頭頂上,那個活人住的世界裡,人們無疑正在那兒歡度什麼佳節。啊,到哪兒去找一個躲藏和睡覺的地方才好呢;只要小小一塊地方,哪怕是一個墳墓也好!正在這麼說,他就跌到一個開著口的墳墓上了。一個開著口的墳墓,正發出一陣陣死屍和腐爛的臭氣的墳墓……啊,那有什麼關係,只要能夠睡就行了!

  「這個墳墓是我的!」那是葛蘭第斯;她一面喊,一面抬起頭來,從腐朽的屍衣上面對他瞠視著。於是他跪了下來,向她伸出兩隻手。

  「葛蘭第斯!葛蘭第斯!可憐可憐我,讓我爬進這個狹窄的空隙裡來睡覺吧。我並不向你求愛;我不來碰你,也不跟你說話,只要你讓我在你的身邊躺下,睡覺!啊,親愛的,我是好久沒有睡覺了呢!我再也不能熬過一天了。光亮直照到我的靈魂上來,聲音把我的腦子都打成粉末了。葛蘭第斯,讓我進來睡覺吧!」

  他似乎已經把她的屍衣拉過來蓋上自己的眼睛了。但是葛蘭第斯突然縮了開去,尖聲叫著:

  「這是褻瀆神聖呢,你是一個教士!」

  .他繼續向前遊蕩著,終於到了海邊,站在一些光禿禿的岩石上,一道強烈的光正從天上照射下來,海水正在發出它那低沉的、不安的、永恆的哀號。「啊!」他說,「大海對我一定會慈悲一些;它,也和我一樣,疲倦得要死而不能夠睡覺。」

  於是亞瑟從深海裡升起來,大聲叫著:

  「這海是我的!」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蒙泰尼裡驚醒了。他的僕人正在敲門。他機械地爬起來,開了門,那僕人立刻看出他那一臉激動和驚恐的神色。

  「主教大人——您病了嗎?」

  蒙泰尼裡用兩手擦著額頭。

  「不,我正睡著,你驚醒我了。」

  「抱歉得很;我好像聽見您一早就起來了,我以為……」

  「時候不早了嗎?」

  「現在九點鐘,統領來看您了。他說有極要緊的公事,知道大人一向起得很早的……」

  「他在樓下嗎?我馬上就來。」

  他穿好了衣服,走下樓。

  「我這樣跑來拜訪主教大人,很感冒昧。」統領開始說。

  「我希望沒有什麼嚴重事故吧?」

  「事情嚴重得很。列瓦雷士險些兒越獄逃走了。」

  「唔,既然他還沒有逃成功,那就沒有什麼妨害了。怎麼一回事?」

  「他是在堡壘的院子裡,緊挨著那道小鐵門的地方給發現的。今天早晨三點鐘巡邏隊去查院子,有個士兵給地上一樣東西絆了一跤,拿燈一照,發現列瓦雷士橫躺在那條甬道上,已經失去知覺了。他們立刻發警報,把我也叫了起來;我到他的牢房裡一查,發現窗上的鐵條已經統統銼斷,還有一條用撕開的襯衫編成的繩索,從一根鐵條的根腳掛下去。原來他是打窗口縋下去,沿著壘牆的牆頭爬走的。我們發覺通地道的鐵門竟沒有下鎖。看起來,那些衛兵是被他們買通了。」

  「但是他怎麼會躺在那條甬道上呢?是不是從壘牆上跌下來受了傷?」

  「我起先也這麼想,主教大人,但是監裡的醫生查不出什麼跌傷的痕跡來。據昨天值班的那個士兵說,他送晚飯進去的時候,看見列瓦雷士似乎病得很厲害,一點東西也沒有吃。但這種話一定是胡說,一個有病的人,絕不能夠把那些鐵條統統都銼斷,並打牆頭上爬走。那是不可理解的。」

  「他自己招供過什麼沒有?」

  「他失去知覺了,主教大人。」

  「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醒嗎?」

  「他不時迷迷糊糊地蘇醒一下,哼幾聲,然後又昏厥過去。」

  「這倒奇怪得很。醫生有什麼意見?」

  「他也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如果說是心臟病,可又找不出一點兒徵象;但不管它是什麼緣故,總之一定是在他快要逃脫的時候,有什麼事突然發生了。照我個人的看法,我相信這是仁慈的上帝出來直接干涉所給他的打擊。」

  蒙泰尼裡微微皺了皺眉頭。

  「你打算怎樣處置他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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