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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四章

  蒙泰尼裡並不因為憤怒而忽視他的諾言。他對牛虻上著鐐銬的事提出了非常強烈的抗議,以致那不幸的統領沒有辦法,只得在絕望之中,不顧一切地把全部鐐銬都開掉。他對他的副官發牢騷說:「我真不曉得,主教大人下次再要反對什麼了。如果他把很普通的一副手銬也叫做『殘酷』,恐怕不久就要叱責我們不該在窗上裝著鐵欄杆,或者甚至會要我拿牡蠣、蘑菇來款待列瓦雷士呢。在我年輕的時候,犯人就是犯人,也就被當作犯人看待,從來沒有人認為造反的人比小偷好些。但是近來造反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時髦舉動了,而主教大人倒像有意鼓勵全國的匪徒呢。」

  「我真不懂他究竟憑什麼來干涉我們,」那副官說,「他既不是教省的特使,就沒有權力干涉民政和軍事。按照法律……」

  「談法律有什麼用?自從聖父①下令打開牢門,放出那批講自由的惡徒來跟我們作對,你還能盼望誰再尊重法律呀!這種事情簡直是見鬼!至於那主教大人,當然他要擺擺架子了。前任聖父在位的時候,他是無聲無臭的,現在他卻成了紅人。他已一步登天得到聖父的寵愛,因而可以為所欲為了。我怎麼好跟他去作對呢?怎見得他不是梵蒂岡那邊秘密授權來的呢!現在是一切都弄得顛顛倒倒的了;我們今天就不曉得明天會出什麼鬼。從前世道太平,做人都能自己有把握,可是現在……」

  ﹛① 天主教也稱教皇為「聖父」。﹜

  統領不勝感慨地搖搖頭。世界真變了——做主教的也要操心過問牢裡的瑣事,大談起政治犯的「權利」來,這樣的世界在他看來實在是太複雜了。

  至於牛虻,他是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神經激動狀態中回到堡壘裡去的。剛才他跟蒙泰尼裡的會見,已經使得他的忍受力緊張到快要破裂的程度了;最後他野蠻地說起那句雜耍的話,那只是他在絕望中的不得已的辦法,無非要馬上斬斷那次會見,因為再談五分鐘,他可能就要哭出來了。

  當天下午他被帶去審問的時候,對於每一個問題都只用一陣痙攣性的大笑來回答。後來統領再也忍耐不下去,以致發了脾氣破口大駡時,他卻反而越發笑得厲害。那不幸的統領氣得七竅冒煙,暴跳如雷,對這個倔強的犯人叫出種種不可能的酷刑來恐嚇;但是他也跟好久以前的詹姆斯·勃爾頓一樣,終於得出一個結論:跟這樣一個失去理性的人辯論,只是白費口舌,徒傷肝火。

  牛虻重新被帶回牢裡去,在草薦上躺下,陷入一種陰暗絕望的消沉狀態之中,這是在一陣狂笑之後慣常有的。他這樣一直躺到黃昏,沒有動過,甚至也沒有思想。他經過早晨那一陣激烈的情感激動,現在已經進入一種奇特的、半麻木的狀態中了;在這種狀態之中,他自己的痛苦似乎只是一種遲鈍的、機械的重負壓在一種什麼木頭上面,反而忘掉那木頭原來就是自己的靈魂。實在說,這一切將來會怎樣結束,都沒有什麼關係了。對於任何有感覺的生物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解除眼前不可忍受的痛苦,至於這種解除是由於情境的變更呢,還是由於感覺的消失,那是無關重要的問題。也許他可以逃走,也許他們會殺死他,無論如何,他再見不到他的神父了,因而這些全只是精神上的虛幻和煩惱。

  一個看守送晚飯進來,牛虻毫不在意地抬起沉重的眼睛朝他看看。

  「現在是什麼時候?」

  「六點鐘。你的晚飯,先生。」

  牛虻皺著眉頭望瞭望那發餿的、有氣味的、半冷的食物,便把頭掉開去了。他不僅是精神上感到沮喪,而且肉體上也不舒適,一看到食物就覺得難受。

  「不吃東西會生病的呀,」那個士兵連忙說,「無論如何你得吃一點麵包,那對你是有好處的。」

  那個人用一種奇特的、急切的語調對他說話,同時從盆子裡把一塊沾濕了的麵包拿起來,又放下去。牛虻的秘密工作者的機智全醒過來了,他立刻猜到那塊麵包裡邊一定有什麼花樣。

  「你放著吧,等會兒我會吃的。」他不以為意地說。當時門是開著的,他知道站在樓梯上的中士聽得見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

  等到門重新鎖上,而且肯定沒有人在門上監視孔裡窺探他了,他就拿起那塊麵包,仔細將它掰碎。果然不出他所料,麵包中心有點東西——一束小小的銼子。那是用一張紙包起來的,上面寫著幾行小字。他小心抹平那張紙,把它拿到略微光亮的地方。字很難辨認,因為寫得太密,紙又太薄:

  鐵門已開,天上沒有月亮。銼得愈快愈好,兩點到三點之間從甬道裡出來。我們已經準備好一切,以後也許再沒有機會了。

  他狂熱地揉碎了那張紙。一切都準備好了,那麼,他只要銼斷窗上的鐵條就行了。鐐銬已經開掉,多麼運氣啊!他已用不著先銼鐐銬。一共幾根鐵條呢?兩根,四根,每一根得銼兩處,等於八根。啊,如果加緊銼,大半夜工夫他是來得及的——瓊瑪和瑪梯尼怎麼準備得這樣快——連喬裝的用具、護照、乃至藏身的地方,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他們一定是跟拉貨車的馬那麼趕的——而且到底還是採用她的計劃啊。他不覺笑起來,想想自己有點傻:既然這是一個很好的計劃,是不是她想出來的又有什麼關係呢!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高興,因為讓他利用地道逃走這個主意是她想出來的;照私販子們原先的提議,是要用繩梯接他下去。她這計劃雖然比較複雜也比較困難,卻不像另外那一個那樣,必須危及那東牆外值班的哨兵的性命。所以,當那兩個計劃送來讓他選擇的時候,他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瓊瑪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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