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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討論中的提案是:對於正在威脅托斯卡納的饑荒,委員會必須發佈一種小冊子,提出自己對災荒的看法和救濟的對策。這一提案要想獲致一個決議是相當困難的,因為,也像往常一樣,委員會對於這個問題的意見頗為分歧。比較激進的一派,包括瓊瑪、瑪梯尼和列卡陀在內,主張同時向政府和公眾發出有力的呼籲,要他們立刻採取適當的辦法去救濟農民。溫和的一派呢——自然有格拉西尼在內——卻怕過分激烈的口氣非但不能說服當局,反而要激怒他們。

  「諸位先生,使農民們立刻得救,用意固然極好,」格拉西尼四面看了看那些面紅耳赤的激進分子,用一種平靜而帶憐憫的神氣說,「我們大多數人是即使對於不見得能夠得到的東西也要這樣那樣要求的,但是我們如果一開頭就採取如你們剛才所建議的那種口氣,政府就很可能要一直等到真正發生大災荒的時候,再來想救濟的辦法。如果我們只採取一種勸告的方式,請當局去調查一下收穫的情形,那倒是一個準備步驟。」

  坐在火爐旁邊一個角落裡的蓋利跳了起來,駁斥對方。

  「準備步驟——不錯,我的可愛的先生,可是,萬一發生了大災荒,它是不會等待我們這樣從容不迫地去進行的。我恐怕在切實的救濟辦法出來之前,那些農民早就餓死了。」

  「我很想知道……」薩康尼開始發言,但是好幾個聲音打斷了他。

  「說得響些,我們聽不清楚!」

  「的確聽不清楚,街上鬧得跟地獄裡一樣。」蓋利惱怒地說,「列卡陀,那個窗關上沒有?我連自己說的話都聽不見了!」

  瓊瑪回頭看了看。「關上的,」她說,「窗子關得好好的。我想是一班玩雜耍的或是諸如此類的玩藝經過這兒了。」

  喊聲和笑聲,鈴聲和腳步聲,一陣陣從下面街上傳進來,中間還夾雜著一個拙劣的樂隊的吹奏和一面大鼓的無情敲打的聲音。

  「這幾天是沒有辦法的,」列卡陀說,「聖誕節期間總免不了這樣的吵鬧。薩康尼,剛才你說什麼?」

  「我說我很想聽聽比薩和萊克亨那邊的人對這樁事有什麼想法。也許列瓦雷士先生能夠告訴我們一點;他是剛從那邊回來的。」

  牛虻沒有回答,他正向窗外注視著,顯然沒有聽到人家說的話。

  「列瓦雷士先生!」瓊瑪喊著。她是唯一坐在他近旁的人,見他仍然不作聲,她就彎身向前去碰碰他的臂膀。牛虻慢慢地向她轉過頭來,瓊瑪看到那張臉死板得那麼可怕,不覺吃了一驚。在那一陣子,那就像是一具死屍的臉;然後兩片嘴唇才怪模怪樣、毫無生氣地掀動起來。

  「是的,」他低聲自語,「一班玩雜耍的。」

  瓊瑪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遮住他,好使別人不會驚異。她雖然並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卻已看出他當時整個身心都已沉入一種可怕的幻想或幻覺之中。她急忙站起來,遮斷別人對他的視線,一面打開窗戶,好像是要向外面看看的樣子。這樣,除掉她自己,就沒有一個別的人看到他的臉孔。

  一個走江湖的馬戲班正打街上經過,裡面有騎在驢子上的賣藝人,也有穿得花花綠綠的「哈裡昆」①。節日裡參加蒙面遊行的群眾嘩笑著,擁擠著,和馬戲班中的小丑們互相打諢取笑,拿一串串的紙帶扔他們,又把裝著陳皮梅的小紙袋兒擲給那個坐在馬車上的「考倫朋」。那個扮「考倫朋」的女人用金銀紙箔和羽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額頭上面掛著幾綹假卷髮,兩片塗得紅豔豔的嘴唇上面故意顯出一種不自然的微笑。

  ﹛① 意大利民間戲劇中的主角,一個和下面提到的快樂的女僕「考倫朋」談戀愛的油滑的男僕。﹜

  那輛馬車後面跟著一大群各色各樣的人物——街上的流浪兒、乞丐,一路翻著跟頭的小丑以及叫賣的小販。大家正向一個人的周圍挨擠著,投擲著東西,鼓掌歡呼著。那個人夾在洶湧的人潮中,瓊瑪起先還看不見,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一個又矮又醜的駝子,穿著滑稽丑角的衣服,戴著尖頂的紙帽,還掛著一些鈴鐺。顯然他是那個江湖雜耍班裡的,一路裝著可憎的鬼臉,扭著醜惡的身腰,來博取群眾的嘩笑。

  「街上在搞什麼?」列卡陀走近窗口來問,「你們好像很感興趣呢。」

  他見他們不顧全體開會的人等待,竟去看街上的賣藝人,心裡有點驚異了。瓊瑪轉過了身子。

  「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她說,「不過是個雜耍班,可是他們鬧得那麼厲害,我當是還有什麼旁的呢。」

  她把一隻手擱在窗臺上,站在那兒,突然感覺到牛虻冰冷的手指把她的手熱情地捏了一捏。「謝謝你!」他溫和地輕輕說了一聲,就關上窗子,仍舊在窗臺上坐下來。

  「對不起,」他用他那種輕飄飄的態度說,「我打斷了諸位。我正……正在看那班玩雜耍的,真……真好看哪。」

  「薩康尼在問你呢!」瑪梯尼粗魯地說。在他看起來,牛虻的這種行動是一種荒唐透頂的裝腔作勢,可惱的是瓊瑪也會糊塗到去學他那種樣子。這可不像她平素的行為。

  牛虻聲明他在比薩「只過了一個休假日」,對於那邊人的一般情緒並不瞭解。接著他就興高采烈地大發議論了,首先講到農業方面的前途,其次談到小冊子問題,吃吃地滔滔不絕,一直弄到別人都覺得十分厭倦。他卻仿佛從他自己的聲音裡面發見了無窮的樂趣。

  會議結束了,大家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列卡陀走到瑪梯尼身邊。

  「你能留在我這兒吃晚飯嗎?法布列齊和薩康尼已經答應不走了。」

  「謝謝你,可是我要送波拉太太回家去。」

  「你真的怕我一個人回不了家嗎?」瓊瑪說著站起來,披上了她的圍巾,「當然他會留在這兒的,列卡陀醫生。他也該換一換口味,他在外邊的時候太少了。」

  「如果你允許,我願意送你回家,」牛虻插嘴說,「我也是往那邊去的。」

  「如果真的是順路的話……」

  「今天晚上我怕你沒有工夫再彎到這兒來了吧,列瓦雷士?」列卡陀問他,一面給他們開了門。

  牛虻回過頭來笑了笑:「我嗎,親愛的?我要去看雜耍了呢!」

  「多麼古怪的傢伙,對賣藝的有著這麼古怪的感情!」列卡陀送走他們後回來對他的客人說。

  「應該說這是一種同行的感情,」瑪梯尼說,「要是我曾經見過賣藝的人,那這傢伙自己就是一個。」

  「我倒情願他只是一個賣藝的人。」法布列齊很正經地插進來說,「如果他是一個賣藝的,恐怕也是非常危險的一個。」

  「什麼樣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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