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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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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的眼光慢慢轉到他母親的畫像上,隨即又收了回來,但是他沒有開口。 「可是,我准知道你會明白的,」詹姆斯接著說道,「像我們這樣一個大家都極尊敬的家庭的好名聲,如今有人使它公然蒙羞受辱,我是絕對沒有辦法再把這個人留在家裡的。」 「唔?」亞瑟又重複了一遍。 裘麗亞唰的折起了手裡的扇子,將它橫放在膝上,尖刻地說:「怎麼?亞瑟,除了一聲唔之外,你總還可以費心開開口吧?」 「當然,你們認為怎麼好,就怎麼辦吧,」亞瑟一動不動地慢吞吞說道,「不管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詹姆斯愕然地重複了一句,他的太太卻冷笑一聲站起來了。 「啊,沒有關係的,是不是?好吧,詹姆斯,我想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明白你能希望他這一種人怎樣來報你的恩了吧。我早就告訴過你,你那一片好心會得出什麼結果,好心用在那種天主教的投機女人以及他們的……」 「噓,噓!別提那些個,親愛的!」 「呸!詹姆斯,我們這樣婆婆媽媽,到現在也已經夠瞧的了!本來是個小雜種,居然冒充家裡人……現在也該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一個天主教教士養的私生子,憑什麼要我們來負擔呢?這兒……去瞧去吧!」 她從她口袋裡掏出一個皺了又皺的紙團,隔著桌子向亞瑟扔過去。亞瑟把它攤開來,上面的字跡是他母親的親筆,日期是他出世前四個月,原來是他母親寫給她丈夫的一張懺悔書,下面有兩個人簽名。 亞瑟的眼光順著那張紙慢慢地往下移,看過了他母親簽名的那幾個顫抖的字,底下就是剛勁有力的熟識的「羅倫梭·蒙泰尼裡」的簽名了。他對那個簽名瞠視了一會兒,然後,一句話不說,重新折好那張紙,把它放在桌上。詹姆斯站了起來,拉住他太太的臂膀。 「喂,裘麗亞,這就得了。現在就下樓去吧,時候不早了。我還有點小事要跟亞瑟談一談,那是你不會感興趣的。」 裘麗亞抬起眼睛,朝她丈夫望瞭望,然後回過來望望亞瑟,見他正默默地瞠視著地板。 「我看他有些呆了呢。」她低聲說。 她撩起了裙子,走出去了,詹姆斯就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回到桌旁原來的座位上。亞瑟仍舊坐在那兒,一動都不動,一聲也不響。 「亞瑟,」詹姆斯用比較溫和的語調開始說,因為現在裘麗亞不在旁邊聽了,「我抱歉得很,這樁事情竟至揭穿了。其實你是無需知道的。好在都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我看到你的態度能夠這樣鎮靜,心裡高興得很。裘麗亞是有點兒……有點兒激動了;女人家總是……無論如何,我是不會使你太難堪的。」 詹姆斯停了一停,要看看他這幾句好言好語在亞瑟身上產生了什麼效果,但亞瑟絲毫沒有動靜。 「自然,我親愛的老弟,」詹姆斯過了一會兒接下去說,「這一段故事是使大家都很不愉快的,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大家絕口不把它說出去。當初你母親向我父親懺悔她墮落的經過時,他老人家很慷慨,並沒有跟她離婚,只是要求那個把她引誘壞了的男人立刻離開國境;所以,你知道的,他就到中國傳教去了。後來他回國,我是竭力反對你去跟他發生任何關係的;可是我父親臨終的時候,竟答應讓他教你讀書,只要他永遠不想跟你母親再見面,這一個條件,說句公道話,我相信他們兩個都是忠實遵守到底的。這原是一樁傷心的事情,可是……」 亞瑟抬起頭,一切的生命和表情都從他臉上消失掉了,它變得像一個蠟制的假面具。 「你……你……想,」亞瑟輕輕地說著,支支吾吾的怪口吃的樣子,「這……這一切……不是都很……很滑稽嗎?」 「滑稽?」詹姆斯把椅子從桌旁移開一點,坐在那兒對他瞠視著,嚇得連脾氣也發不出來了,「滑稽!亞瑟,你發瘋了嗎?」 亞瑟突然將頭往背後一仰,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亞瑟!」輪船公司的老闆一面板著面孔站起來,一面大叫,「你這樣輕狂的態度,真叫我大吃一驚!」 但是什麼回答也沒有,就只一陣接著一陣的狂笑,笑得那麼響,那麼厲害,弄得詹姆斯也不由得懷疑起來:這種輕狂裡面是否還有其他更加嚴重的成分。 「活像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喃喃自語著,轉過身,輕蔑地聳了聳肩膀,很不耐煩地在房間裡一來一去地踱起步來,「真的,亞瑟,你比裘麗亞還不如了;喂,不許再笑!我不能在這兒整夜侍候你。」 但是,他這個要求簡直等於請耶穌雕像自己從底座上走下來。亞瑟對於他的規勸或訓誡再也不理會了;他就只是笑,笑,無止境地笑。 「這太荒唐了!」詹姆斯終於停住了步說,「看來今天晚上你是激動得不可理喻的了。像你這個樣子,我怎麼好跟你談正經事呢!明天吃過早飯你上我那兒去吧。現在你不如上床去睡覺。晚安。」 他走出來,砰的將門帶上。「現在又得去對付樓底下那個歇斯底里的了,」他一面放重腳步匆匆走開去,一面喃喃自語著,「那邊准又在淌眼淚呢!」 瘋狂的笑從亞瑟的嘴唇上消失了。他從桌上抓起了那柄鐵錘,奮身向那耶穌蒙難像撲過去。 隨著一陣喀喇喇的響聲,他突然清醒過來,站在那個空底座前面,手裡仍舊拿著那柄鐵錘,神像的碎片在他腳跟前撒滿一地。 他丟掉了鐵錘。「這麼容易!」他說著,掉轉身子,「我以前真是蠢呀!」 他在桌旁坐下來,氣咻咻地喘息著,兩手托住前額。隨後他又站起來,走到洗面台前,拿一壺冷水澆了自己的頭和臉。他很平靜地走回來,坐下來思索。 他之所以會遭受這麼許多羞辱、刺激以及絕望的痛苦,原來都是為了這些東西——為了這些虛偽而卑鄙的人和這些不會開口、沒有靈魂的神道;假使他用一條繩子把自己吊死了,真的,那就單單為了有這麼一個教士是說謊的東西,好像所有別的教士並不都是說謊的東西似的!好吧,所有這一切都滾蛋了;現在他聰明起來了。他要擺脫這些毒蟲,再開始新的生活。 碼頭上停泊著許多貨船;將自己藏在一個船裡,偷出港去,是一樁很容易的事情;這樣,他就可以渡過海到加拿大,到澳大利亞,到開普殖民地①,或是到隨便什麼地方去。隨便到什麼國家都沒有關係,只要它是離得遠遠的;至於在那邊的生活,他可以看情形,如果不合適,他還可以設法換到別的地方去。 ﹛① 今南非境內包括開普敦及其鄰近地區,1806—1910年間為英國殖民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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