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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真的嗎!可是我有一天聽到你們大學裡的一位教授談起你,說你什麼缺陷都沒有,事實上倒是很聰明的。」

  「你大概是拿密探的標準來判定聰明的程度的,而大學教授們用的字眼又是另外一種意思。」

  從亞瑟的聲音裡面顯然可以聽出他的惱怒程度正在增強。由於饑餓、空氣惡濁和缺乏睡眠,他在生理上早已精疲力竭了;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疼得像要裂開來的樣子;上校的聲音又在不斷地磨擦著他的已經激怒了的神經,弄得他把牙齒咬得吱吱響,好像一支石筆在石板上擦著一樣。

  「勃爾頓先生,」上校把身體向後靠到椅背上,嚴肅地說,「你又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我再一次警告你,這樣的談話對你是沒有好處的。你肯定已嘗夠了黑牢的滋味,至少目前是不想再嘗的。我老實告訴你,如果你堅持拒絕我們的溫和手段,我們可就要採取激烈手段來對付你了。你注意,我是有了證據的——確確鑿鑿的證據,知道這些青年裡面有人參加過那樁私運違禁書報進港的事情,而且你是跟他們都有過來往的。現在,你是不是準備,不要我們強迫,把你所知道的關於這樁事情的一切告訴我呢?」

  亞瑟越發把頭低下去。一陣盲目的、不自覺的、野獸一般的狂怒開始在他內心裡激蕩起來,仿佛是一個什麼活的東西。他感覺到快要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了,因而不由得驚惶起來,那較之任何外來的威脅更使他覺得害怕。他第一次認識到:任何上流人的涵養和基督徒的虔敬的深處,都不免隱伏著某種潛勢力;因此,自我恐怖就強烈地籠罩著他。

  「我正等著你的答覆呢。」上校說。

  「我沒有什麼可以答覆。」

  「你公然拒絕答覆嗎?」

  「我什麼都不願意告訴你。」

  「那麼我只有命令你回到懲罰牢去,一直到你回心轉意為止。如果再有什麼旁的麻煩,我就讓你戴上鐐銬。」

  亞瑟抬起頭來,渾身顫抖。「聽你的便吧,」他慢吞吞地說,「至於英國大使肯不肯聽憑你們拿一個毫無過錯的英國僑民這樣開玩笑,只好等他自己決定了。」

  末了,亞瑟被帶到他原先住的那間牢房,他往床上一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他並沒有上鐐銬,也再沒有關進那可怕的黑牢,但是他和上校之間的敵意卻隨著每一次的審問愈加根深蒂固起來。他在牢房裡,一直都祈求上帝賜恩,使他能夠克服那種邪惡的忿怒,夜晚躺在床上,就默念基督的忍耐精神和柔和態度,直到半夜,可是毫無效果。他一被帶進那個空洞的長房間,看見那張鋪綠呢的長桌子,以及上校嘴上那撮蠟黃唇髭,那種非基督徒的精神又會立刻將他控制住,使他想出種種刻毒和輕蔑的答話來。他在牢裡不到一月,他和上校之間的敵意就已發展到這樣的高峰,彼此只要一見面就沒有一次不發脾氣。

  這種小衝突所造成的連續不斷的緊張,已開始嚴重地影響了他的神經。他知道自己是非常嚴密地被監視著,而且記起了曾經聽到過的某種可怕謠言,說是當局會暗中給犯人吞服顛茄,以便把他們的譫語記錄下來,他就漸漸地連睡也怕睡、吃也怕吃了;而且,夜裡如果有只老鼠從他身邊跑過去,他會忽然驚醒,嚇出一身冷汗,簌簌地發抖,仿佛真有人躲在房裡,偷聽他可能說的夢話。

  那些憲兵顯然在嘗試把他拖進一個圈套,好使他招出口供,把波拉牽連進去,因此他唯恐自己一時疏忽,失足落進陷阱,神經就老是那麼緊張著,幾乎真有說夢話的危險了。波拉的名字日日夜夜在他耳朵裡響著,連祈禱也受到妨害,甚至當他數著念珠念著馬利亞的時候,也會念起波拉來。但最糟糕的是,他的宗教信仰似乎也跟外界一樣,一天天地跟他愈離愈遠了。他用狂熱的固執緊緊抓住他這最後的立腳點,每天要花費好幾個鐘頭來做禱告和默念;但是他的思想越來越多地轉到波拉身上,以致他的禱告也逐漸變得非常機械了。

  他最大的安慰就是牢裡的那個看守長。他是一個肥胖禿頂的小老頭子,最初他還拼命裝出一副嚴厲的樣子,後來,他那胖臉上每一個酒窩透露出來的好心,漸漸制服了他職務上的一切顧慮,竟開始從一個牢房到另一個牢房替犯人傳遞消息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這個看守長走進亞瑟的牢房,顯出滿臉的惱怒和陰鬱,以至亞瑟吃驚地對他注視著。

  「怎麼啦,安裡柯!」亞瑟叫道,「你今天碰到什麼晦氣啦?」

  「沒有什麼。」安裡柯狠聲狠氣回答著,到草鋪上面拉起那條墊毯——那是亞瑟帶來的東西。

  「你拿我的東西幹什麼?要我搬到別的牢房去嗎?」

  「不,你釋放了。」

  「釋放了?什麼——今天嗎?大家都釋放了嗎?安裡柯!」亞瑟激動得一把抓住那老頭子的臂膀,但是他卻忿然掙脫了。

  「安裡柯!你怎麼啦?你怎麼不回答我?我們全都釋放了嗎?」

  一陣輕蔑的喉聲是唯一的回答。

  「聽我說!」亞瑟又抓住了看守長的臂膀,笑著說,「你用不著對我氣咻咻的,反正我不會生氣。我想知道別人的消息。」

  「哪一些別人?」安裡柯一面嘟噥著,一面就把手裡正在折疊的一件襯衣突然扔下去,「不見得是說波拉吧?」

  「當然是,波拉和所有其他同志。安裡柯,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唔,他是不見得馬上就會釋放的,這可憐的孩子,他讓一個同志出賣了呢。嘿!」安裡柯厭惡地重新拿起那件襯衣。

  「出賣了?一個同志?啊,多麼可怕啊!」亞瑟驚嚇得眼睛都發愣了。安裡柯急忙轉過身來。

  「怎麼,不是你幹的嗎?」

  「我?發瘋了嗎,你這傢伙!我?」

  「唔,可是昨天他們審問他的時候是這麼講的呀。如果不是你幹的,我就很高興了,我原說你是個正派的孩子呢。這兒走!」安裡柯跨出牢房來到走廊上,亞瑟跟著他,心裡的疑團渙然消釋了。

  「他們告訴波拉說是我出賣了他嗎?當然,他們是會這樣做的!怎麼不會呢,老頭子,他們也曾告訴我,說是他出賣了我呢。不過,波拉絕不會蠢到去相信他們那種鬼話吧?」

  「那麼,這的確不是真的了?」安裡柯走到樓梯口邊站住腳,用探索的眼光朝亞瑟渾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亞瑟只是聳了聳肩膀。

  「當然,這是扯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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