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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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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亞瑟被解進港口那個中古時代的巨大堡壘裡去了。他覺得牢獄生活還可以忍受。他那間牢房又暗又濕,很不舒服,但他是在波爾勒街一個舊宅裡長大的,因而所有這些空氣的不流通、老鼠,或者臭味,對他都並不是新奇的東西。牢裡的食物很惡劣,分量也不夠,但是詹姆斯很快就獲得當局的許可,從家裡送一切生活必需品給他。他是孤零零地關著的,儘管看守對他的監視並不像他所預料的那麼嚴,卻始終得不到關於他被捕原因的任何解釋。雖然這樣,他還是一直保持著進來時那種平靜的心境。牢裡不許看書,他只得拿祈禱和虔誠的默念來消磨時光,不焦不急地靜待事態的進展。 一天,一個士兵開了牢房的門鎖,向他喊著:「出來,打這兒走!」亞瑟問了他兩三個問題,所得到的回答只是「不准說話」幾個字,他只得聽憑命運的擺佈,跟著那個士兵穿過迷陣一般的多少帶點兒霉味的許多院落、走廊和樓梯,走進一個又大又光亮的房間,只見一張鋪著綠呢、堆滿公文的長條桌後面坐著三個穿軍服的人,正在懶洋洋地聊天。他一進去,他們就立刻裝出一副正經的神氣。其中最年長的一個,顯得闊綽時髦的樣子,留著灰色絡腮鬍子,穿著上校制服,用手向桌子那邊的一張椅子指了指,然後開始了最初的訊問。 亞瑟預料自己要受到威嚇、侮辱和謾駡,早就準備好了要用莊嚴和忍耐的態度對付他們,可是他竟意外地失望了。上校的態度雖然很矜持,很冷淡,而且打著官腔,卻非常有禮貌。他提出了關於姓名、年齡、國籍和社會地位等照例的問題,亞瑟都回答了,這些答話也一一被記錄下來了。亞瑟正有些厭倦和不耐煩,這時上校問他: 「現在,勃爾頓先生,你知道關於青年意大利党的事情嗎?」 「我知道那是一個政治團體,他們在馬賽出版一種報紙,在意大利境內發行,目的是鼓動人民起義,把奧地利的軍隊趕出國境。」 「我想,你曾讀過那種報紙吧?」 「是的,我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 「當你讀它的時候,你知道你是在構成一種違法行為嗎?」 「當然知道。」 「從你房間裡抄出的那幾份報紙,是從哪兒得來的?」 「那我不能夠告訴你。」 「勃爾頓先生,你在這兒是不可以說『我不能夠告訴你』這句話的,你有回答我的問題的義務。」 「如果你不准我說『不能夠』,那麼,是我不願意。」 「如果你讓自己繼續使用這一類詞句,你要後悔的。」上校要他注意,但是亞瑟並沒有回答。他就又繼續說道: 「老實告訴你吧,證據已經落在我們手中,證明你跟這個團體有更密切的關係,不僅是讀他們的書報而已。坦白承認是對你有利的。無論怎樣,事情的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的。你會看出來,用遁辭和否認來掩蔽自己是毫無用處的。」 「我並沒有打算掩蔽自己的意思。你想知道些什麼?」 「第一,你是一個外國人,怎麼會牽連到這種事情裡面去呢?」 「對於這一樁事情,我曾經詳細考慮過,而且凡是能搜集得到的有關書報,我也都讀過,從而我得出了我自己的結論。」 「是誰勸你入黨的?」 「沒有誰,是我自己願意加入的。」 「你在騙我,」上校厲聲說,他顯然有些沉不住氣了,「沒有人可以不經介紹就加入一個團體。你曾向誰表示過你要入黨的願望?」 沉默。 「你願意回答我嗎?」 「你要是問這一類的話,我是不回答的。」 亞瑟這句話裡含著怒意,心裡充滿了一陣不可名狀的神經質的忿激。他這時已經知道比薩和萊克亨兩處都已有很多人被捕,儘管還不大清楚那災禍的範圍究竟有多大,但據已得到的消息,就已大可替瓊瑪和其他同志的安全擔心了。他見到那些審問官假裝的禮貌,聽到那套好像一刺一擋的擊劍遊戲一般的陰險的問話和閃爍的回答,就不由得煩惱起來;同時門外那個衛兵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也覺刺耳得使人不能忍耐。 「哦,順便問一聲,你最後一次碰到喬萬尼·波拉是在什麼時候?」上校把話岔開一下之後問他,「就在你離開比薩之前,是不是?」 「我不知道有這樣名字的人。」 「什麼!不認識喬萬尼·波拉?你一定認識他的——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臉上修得光光的。怎麼,他還是你的一個同學呀。」 「大學裡有很多同學我都不認識。」 「哦,可是你一定認識波拉,一定的!看,這是他的親筆。你瞧,他對於你很熟悉呢。」 上校不在意地把一張紙交給他,上面的標題是「供詞記錄」,底下是喬萬尼·波拉的簽名。亞瑟的眼光往下一溜,就看到他自己的名字了。他驚異地抬起了頭:「要我自己看嗎?」 「是的,你不妨看看,這和你有關係。」 亞瑟開始看那供詞,那三個審問官靜靜地坐在那兒觀察著他的臉色。那個文件似乎是一份回答一長串問題的供詞。顯然波拉也一定被捕了。供詞的開頭是一套刻板式的東西,接著是一段關於波拉怎樣和黨發生關係,怎樣在萊克亨散發違禁書報,以及學生們怎樣開會等等的簡短敘述,然後是:「在加入我們党的那些同志當中,有一個年輕的英國人,亞瑟·勃爾頓,他是屬於一個開設輪船公司的富裕家庭的。」 熱血湧上了亞瑟的臉。波拉已經把他出賣了!波拉,這個負有党的啟發者的神聖職責的人;波拉,這個曾經使瓊瑪改變了信仰而且愛瓊瑪的人!他放下了那張紙,向地板瞠視著。 「我想這個小小的文件已使你的記憶重新清楚起來了吧?」上校很有禮貌地暗示著。 亞瑟搖搖頭。「我不知道有這樣名字的人,」他用一種遲鈍而堅決的聲音重複說,「這裡面一定有某種錯誤。」 「錯誤?啊,胡說!得啦,勃爾頓先生,騎士風度和堂吉訶德式的行為①的本意原來是好的,但是用不著做得太過分。這種過分是你們這些青年人一開始都會犯的錯誤。想一想吧!人家已經把你出賣了,你還要拘守這種小節,以致把自己牽連在裡面,毀滅自己一生的前途,這對你有什麼好處?現在你已經親眼看到,他供到你的時候,對你並沒有什麼特別關顧啊。」 ﹛① 指不合時代的豪俠精神。堂吉訶德是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1547—1616)所著小說《堂吉訶德》的主人公,因為中了中世紀騎士小說的毒,把自己用破舊的盔甲和長矛武裝起來,騎了瘦馬想出去幹大事業,打抱不平,結果弄得到處碰壁,鬧了許多笑話。上校以此來譏諷亞瑟對自己事業的忠誠。﹜ 上校的聲音裡面隱約含著一種嘲弄。亞瑟吃驚地抬起頭來,心裡突然閃耀著一片光亮。 「這是說謊!」他喊了出來,「這是偽造!我可以從你的臉上看出來,你卑鄙地……你一定是又想陷害什麼犯人,不然的話,就是想弄一個圈套把我拖進去。你是一個偽造文書的傢伙,一個說謊的傢伙,一個流氓……」 「住嘴!」上校暴跳起來大叫;他的兩個同僚也已經站起來。「托麥賽上尉,」他向其中的一個叫道,「請你按鈴叫衛兵,把這位年輕的先生送到懲罰牢裡去關幾天。我知道他需要一頓教訓才能回復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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