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124)_左拉_學達書庫

一二四

　　娜娜死了！這消息對所有人都是一個打擊。繆法默默地回到凳子上，依然用手帕掩住臉。其他人發出驚叫。但他們的聲音被淹沒了，又一隊人走過，一邊高喊著：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娜娜死了！真是可惜，一位多麼漂亮的姑娘！米尼翁輕鬆地歎了口氣，羅絲終於要下樓來了。一陣冷場。馮丹想扮演悲劇的角色，現出悲痛的樣子，耷拉著嘴角，眼珠子朝上一直翻到眼皮邊；福什裡雖然作為一名小記者愛冷嘲熱諷，這時也真的動了感情，神經緊張地吧嗒著雪茄。然而，兩個女人還是感歎不已。露茜最後一次看見娜娜，是在快樂劇院。布朗施也一樣，是在《仙女梅侶茜娜》那出戲裡。啊！她演得真出色呀，親愛的，當她出現在水晶岩洞口時！這幾位先生肯定都記憶猶新。馮丹扮演了公雞王子。幾位先生的記憶被喚醒之後，就沒完沒了地談起劇情的細節來了。

　　在水晶岩洞裡，娜娜那豐滿的裸體多麼迷人！她一句話也沒說，本來有一句她的臺詞，也給刪掉了，因為說話反而顯得彆扭；不，她一句話也沒說，這才更了不起。她一登臺，就使觀眾神魂顛倒。她那身段，舉世無雙，還有那肩膀，那腿，那腰身，要多美有多美。她居然死了，真是怪事！你們知道，娜娜上身只穿了一件緊身衣，下身只系了一條金色腰帶，屁股蛋兒和前面那玩意兒，幾乎全露在外面。她周圍的岩洞，全由鏡子鑲成，亮堂堂的；鑽石的瀑布飛瀉而下，白色的珍珠項鍊，在拱頂的鐘乳石中間熠熠閃爍；周圍的一切全是透明的，一道巨大的閃電照亮清泉飛瀑，娜娜像一輪太陽處在中間，皮膚雪白，頭髮火紅。在巴黎人的心目中，她將永遠是這個樣子，光彩奪目地處在水晶的世界裡，恰如天上那大慈大悲的上帝。咳！處在這種地位，卻讓自己死了，真是太愚蠢！現在，她躺在樓上，模樣兒一定挺好看吧！

　　「多少歡樂，全成了過眼雲煙！」米尼翁以悲傷的口氣說道。他這個人看見有用而又美好的東西失去，總是不忍心。

　　他問露茜和卡羅莉娜是否還想立即上樓去。她們當然立即上去；她們的好奇心更強烈了。正在這時，布朗施氣喘吁吁跑來了，因為人群堵塞了人行道而很惱火。聽說娜娜死了，她驚叫起來。三個女人向樓梯走去，她們的裙子窸窣作響。米尼翁跟在她們後面大聲喊道：

　　「告訴羅絲我在等她……叫她立即下來，聽見了嗎？」

　　「這病到底是開始時傳染還是末了時傳染，真還搞不清楚哩。」馮丹對福什裡說道，「我的一位朋友是實習醫生，他甚至對我說，人死之後那段時間特別危險，因為屍體裡釋放出疫氣……唉！這個突然的結局真令人遺憾；如果能夠最後一次握握她的手，我會多麼高興。」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記者說道。

　　「是啊，有什麼用呢？」另外兩個人說道。

　　人群還在增加。家家店鋪亮起了燈，在顫悠悠的煤氣燈光映照下，只見大街兩邊的人行道上，人流浩浩蕩蕩，上面隨流動著無數帽子。這時，越來越多的人受到這狂熱氣氛的感染，跑上去跟在穿工裝的隊伍後面。洶湧的人流淹沒了大街。從成千上萬的胸膛裡又發出了頑強而短促的口號聲：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五層樓那個房間，每天房租十二法郎。羅絲想要一間體面而不豪華的房間，人在痛苦之中是不需要豪華的。房間的四壁貼的是路易十三式樣的大花牆衣，家具像一般旅館裡的一樣，全是桃花心木做的，紅色的地毯上散佈著黑色葉叢。房間籠罩在寂靜之中，只有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打破這寂靜。這時，走廊裡有人高聲說話：

　　「我敢肯定咱們走錯路了。茶房是說向右拐……這鬼地方真像座兵營！」

　　「別急，得看看房號……401，401號房間……」

　　「哎！是這邊……405，403……應該馬上就到了……啊！終於找到啦，401！……到了，噓！噓！」

　　三個人不再說話，咳嗽兩聲，定了定神，然後慢慢推開門，進了房間，露茜在前，卡羅莉娜和布朗施隨後。但她們一進門就停住了，房間裡已經有五個婦女。佳佳仰靠在僅有的一張紅色天鵝絨面伏爾泰式扶手椅裡。西蒙娜和克拉莉絲站在壁爐前面，與坐在一張椅子上的萊婭·德·霍恩閒聊。而在位於門左邊的床前，羅絲·米尼翁坐在一個裝劈柴的箱子邊沿，凝視著躺在窗簾的陰影裡的遺體。所有這些婦女都戴著帽子和手套，像來登門造訪的客人。只有羅絲既沒戴手套，也沒戴帽子，由於接連三夜沒合眼，人顯得疲乏，臉色蒼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一副呆頭呆腦、無限悲痛的樣子。五斗櫃角上，點著一盞帶燈罩的燈，強烈的光線照亮了佳佳。

　　「唉！多麼不幸！」露茜握住羅絲的手說道，「我們還想來和她道別呢。」

　　她轉過頭，想看看娜娜，可是燈離得太遠，她又不敢把燈挪近。床上豎躺著一長塊灰色的東西，只分辨得出紅色的髮髻，還有一團灰白色的東西，那大概就是臉。露茜補充道：

　　「我還是在快樂劇院見到她的，那次她是在水晶岩洞裡。」

　　聽到這話，羅絲才從呆滯狀態清醒過來，連聲說道：

　　「咳！她模樣兒變啦，她模樣兒變啦……」

　　隨即，她又陷入了冥想之中，不做任何動作，不說任何話。大概待一會兒才可以看娜娜吧。三個女人走到壁爐邊其他幾個女人那裡。西蒙娜和克拉莉絲低聲議論著已故者的鑽石首飾。那些鑽石首飾到底存在不存在？誰也沒見過，可能是瞎傳的吧。可是，萊婭·德·霍恩認識的一個人見過那些鑽石首飾。啊！一顆顆大得出奇的鑽石！況且，還不止這些呢！娜娜從俄國還帶回來了別的財產，有繡花衣料、貴重小擺設、一套金餐具，甚至還有家具呢；是的，親愛的，總共有五十二件行李，都是特大號的箱子，足足可裝滿三節火車車廂！這些東西全留在火車站。

　　唉！真是時運不濟，連東西都沒來得及打開就一命歸天了，而且她還有許多錢，大概有一百萬法郎呢。露茜問，這些錢將由誰繼承？一些遠房親戚，多半是那位姑媽。那個老太婆這一下可發橫財了。她什麼也還不知道，病人為著自己的小寶貝的夭折，對姑媽懷著怨恨，執意不讓通知她。議論到這裡，在場的女人又都對那孩子表示憐憫，她們記得還是在賽馬會上看見過他：一個滿身是病的小不點兒，體質極差，愁眉苦臉，總之是一個不該來到這世上的孩子。

　　「他在黃泉下肯定更幸福。」布朗施說道。

　　「唔！她也一樣。」卡羅莉娜說，「活在世上並沒有多大意思。」

　　房間裡這種肅穆的氣氛，使她們產生了悲觀的想法，隨即害怕起來，覺得久久地待在這裡閒聊，未免太愚蠢。可是，她們都想看看娜娜的遺容，所以誰也沒離開。房間裡很熱，而且又潮又暗；玻璃燈罩把燈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像一個圓圓的月亮。床底下一個深底盤子裡，盛滿石炭酸，散發著淡淡的氣味。窗戶臨街，窗簾不時給風吹得鼓起來，而從大街上傳來低沉的嘈雜聲。

　　「她死的時候很痛苦嗎？」露茜問道。她一直出神地望著掛鐘上雕刻的圖案，那是美慧三女神，全都裸體，帶著舞女的微笑。

　　佳佳像突然驚醒了。

　　「啊！當然很痛苦，這還用問！……她死的時候我在場。老實告訴你們吧，那樣子真是慘不忍睹……瞧吧，她全身就這樣不停地抽動……」

　　可是，她無法繼續介紹下去，樓下傳來陣陣口號聲：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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