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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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尼翁再三說服她,說做生意要冒風險。佐愛並沒有說明自己打算做什麼生意,只是勉強笑一笑,嘴裡像含了一塊糖似的說道: 「啊!奢侈豪華的東西總會暢銷的……你瞧,我在別人家幹的時間相當長啦,現在我要叫別人上我家來。」 她嘴巴一噘,露出一副凶相。她終於要成為「太太」了,她將只付幾個金路易,就讓這些女人跪倒在她腳下,而她為這些女人洗碗刷盆,幹了整整十五年。 米尼翁要她去通報一聲。佐愛告訴他太太今天情緒很壞,然後叫他等一等就進去了。這座公館米尼翁只來過一回,很不熟悉。這間餐廳和它裡面的戈貝蘭掛毯、餐具櫃和銀餐具,使他驚訝不已。他順便推開幾扇門,看了看客廳和冬季花園,再回到前廳。這極度的豪華,這鍍金的家具,這錦緞和天鵝絨,他越看越羡慕,心怦怦直跳。佐愛下樓來叫他時,主動領他參觀了梳洗室、臥室等其他房間。 到了臥室裡一看,米尼翁不禁心潮起伏,異常興奮、激動。他是見過世面的人,但這個該死的娜娜硬是把他驚得目瞪口呆。這個家雖然瀕於崩潰,奢靡無度,走馬燈般更換的僕人大肆搜刮,但是這裡所聚斂的財富,足以填補虧空,很難耗盡。米尼翁面對這間無比豪華的臥室,不禁想起了一些偉大的工程。在馬賽附近,有人曾帶他參觀過一條引水渠,水渠的石拱橫跨於一個深淵之上,工程浩大,耗資數百萬法郎,整整奮鬥了十年才建成。在瑟堡,他參觀過一座正在興建的港口,那是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千百名工人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一些機器把大塊大塊的石頭填入海裡,要從海裡築起一道高牆;在工地上不時有工人被壓成血肉模糊的肉醬。 可是,現在看來,那些工程都顯得渺小,娜娜才使他無比振奮。在娜娜的成就面前,他不由得肅然起敬,記起也曾使他肅然起敬的一個晚會。那個晚會是在一位煉糖廠廠主新建的府邸舉行的。新府邸像王宮般富麗堂皇,而建成它所靠的只有一種東西:食糖。可是,娜娜所靠的卻是另一種東西,一個微不足道、人人嘲笑的小東西,即她嬌嫩的裸體上一個小小的東西;這個見不得人的小東西,卻威力無窮,其力量足以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正是靠了它,娜娜一個人,不用工人,不用工程師發明的機器,就震撼了巴黎,建立了偌大的財富,而在這些財富的腳下,躺著許多男人的屍骨。 「嘿!他媽的!她那個玩意兒真厲害!」米尼翁正看得出神,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心底裡還私下帶點感恩戴德的意思。 娜娜漸漸陷入嚴重的憂傷之中。起初,侯爵被伯爵撞見,使她神經十分興奮,幾乎感到快活。過後,想起那個半死不活坐出租馬車離開公館的老頭兒,想起那個被她過分激怒、再也見不著了的可憐的傻瓜,她心裡開始有點傷感。後來,她獲悉失蹤了半個多月的薩丹,被羅貝爾太太折騰得病倒了,正躺在拉利布瓦茲埃醫院等死。她吩咐套了馬車,正想去與那個小娼婦再見上一面的時候,佐愛不動聲色地跑過來向她提出辭職。 娜娜頓時陷入絕望之中,就像要失去她家裡一個親人似的。天哪!剩下她孤單單一個人怎麼辦?她央求佐愛留下;佐愛看到太太一副絕望的樣子,十分得意,最後親了她一下,表示她並不是生太太的氣才走的,而是非走不可;她要去做生意,感情方面就顧不上了。這一天真是令人煩惱的一天。娜娜心煩意亂,再也不想出去,沒精打采地在小客廳裡踱來踱去。正在這時,拉博德特跑來告訴她,有一個好機會,可以買到很漂亮的花邊,但言談間,他無意中透露了喬治已死的消息。娜娜聽了渾身冰涼。 「喬治死了!」她喊叫起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去尋找地毯上那塊血跡,但那血跡終於不見了,被鞋底擦掉了。拉博德特講了一些詳細情況:喬治究竟怎麼死的,現在還不清楚,有人說是因為身上一處傷口重新裂開了,也有人說是自殺身亡,在豐岱特一個水池裡投水自盡的。娜娜不停地說道: 「死了!死了!」 她從早上起就心裡堵得慌,這時痛哭了一場,倒覺得輕鬆了些。無限的、巨大的憂傷,沉重得壓得她透不過氣來。拉博德特勸慰她,不要為喬治的死過於傷心,她揮揮手止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僅僅是他,而是一切,一切……我太不幸啦……哦,我知道,這回他們又要說我是個壞女人了……豐岱特那位悲傷的母親,今兒早上在我房門外呻吟的那個可憐的男人,還有和我一塊把錢財吃光、現在傾家蕩產的其他男人,他們都會這樣說……說得不錯,儘管在背後說娜娜的壞話,儘管在背後痛駡這個畜生好了!啊!我才不在乎呢,我聽得見他們說些什麼,就仿佛我在他們中間:這個同所有男人睡覺的臭婊子,她搜刮光一部分男人,逼死了另一部分男人,給許多人造成痛苦……」 眼淚哽得娜娜透不過氣來,她不得不打住話頭,痛苦地橫倒在長沙發上,把頭埋在墊子裡。她感到自己在周圍造成的不幸,還有她造成的苦難,正化作感傷的熱淚,源源不斷地湧流出來。她像小姑娘一樣哭訴著,聲音越來越小。 「啊!我好痛苦,啊!我好痛苦!……我受不了啦,我要憋死啦……眼看著自己不被人理解,眼看著其他人群起攻擊你,因為他們比你強大,這實在讓人難以忍受……然而,要是你沒有任何可指責的地方,要是你問心無愧……唉!真叫人受不了呀,唉!真受不了呀……」 憤懣之中,她產生了反抗心理,站起來,揩幹眼淚,激動地走來走去。 「哼,我不在乎,他們愛說什麼讓他們說去,反正不是我的過錯!難道我心腸歹毒嗎?我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人家,連蒼蠅都不曾打死一隻……是他們的過錯,是的,是他們自己的過錯!我向來總是千方百計給他們帶來快樂。現在他們錢花光了,要淪為乞丐了,就都裝出一副絕望的樣子……」 說著,她在拉博德特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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